雜誌總目錄 > 2007年 夏季號 總第3期

小説兩篇 -- 冷啟方

小說兩篇

冷啟方



紅鳥
  
  爺爺沉穩地沿著田埂走來,那段時間我們家族的人總在田間播種。爺爺揮動著鴨竿,就像揮動著一支大筆朝天豪書,鴨們仰頭觀賞著那支大筆,心想,早不早的,又要趕我們回家了,神經病!爺爺在那兒歌唱:來呀,來呀——唱得多了,就像電影《泰坦尼克號》的主題曲,幽幽的長長的綿綿的,讓人想來就極端的痛苦。鴨們聽了這首主題曲知道是喚晚飯了,才滾動著肥胖的身軀勉強上了路。夕陽放出紅光斜斜地照著田裏鴨子們泛起的波紋,如同海天交接處閃爍不定的星輝。
  爺爺把鴨攆上路便仰起頭張望遠處那些剛剛泛青的小山包。他奇怪地問,那是西方嗎?我順著爺爺指住的小山包說,不,那是西南方。爺爺好像很不放心,他仔細地打量那群摟摟抱抱的小山包,說,你好好念書吧,我的鴨生的蛋供你上學,找工作。我的心往下一沉,那淚水忍不住要掉下來。我用衣角揩去淚水,說,爺爺,我們回家吧!爺爺像望見了什麼,叉開兩腿罵道,孽種!我問爺爺,你罵誰哩?爺爺說,還能罵誰哩,除了你大哥我還能罵誰呢?我說,你已經罵得差不多了還罵?爺爺像是專門罵跟我聽似的,又罵,孽種孽種孽種——我不知道爺爺到底罵誰,因為爺爺根本就看不見大哥,大哥已經失蹤了,但有一點我敢肯定,爺爺絕對不是罵我。
  
  元宵節都是正月十五,可是我們家族的人,卻總是把元宵節提前了,正月十四。正月十四,是我爺爺的生日,我從學校趕到家,爺爺坐在正席傾聽著坐在肋席的人們醉語連篇的向他祝壽。爺爺理了理那束山羊胡,似乎高興又似乎苦悶地答應他們的祝福。旁桌的人已經開始劃拳行令。爺爺見我歸來了,許是他老人家見我蓬頭垢面的,便有些傷感地說,回來了,孫子!我站住了,我向爺爺跪下,說,對不起,爺爺,我來晚了!爺爺的臉又黑又瘦,仿佛一副皮包骨,或者說掉血少肉的黑甲蟲。爺爺放下的那只碗,有點讓人難以想像,近乎乞討的粘滿糠糟的碗。爺爺在我們家族中可以算年長輩長的了,小字輩們排列著每人給他添一碗飯,讓他封正話,爺爺沒有封正話,只每人發了一元錢,代表今後趕他的壽延。後來我們老命不堪的大哥跪在地上長久不起,說找爺爺拼命。爺爺說,長狗,你能回來,爺爺很高興,要說拼命,你可吃虧吃大了,爺爺不想你死,當然我也不想死。大哥沒有聽他的,還是堅持要跟爺爺拼命,家族中有人說,長狗你瘋了,那可是你的爺爺啊!大哥站起來惡狠狠地瞪了爺爺一眼說,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好幾個人把大哥拽著,並繳獲了他手中搖晃著的砍刀,用了一條塑膠繩把他綁起來。大哥用力向上跳,可沒用,一點也跳不起來。大哥向眾人哀求道,放了我吧?沒有人聽他的。我也對眾人說,不行,這樣會出人命的。我明明看見一隻紅鳥把繩子叼走後大哥才失蹤的,大家就是不信。
  
  對於大哥,我不想多說什麼,他太悲慘了,他沒結過婚,甚至連女人的生殖器都沒看到過。有很長一段時間大哥得了一種病,一種夢想跟女人上床的病。大哥很小就跟爺爺一起放鴨,由於大哥想結婚被爺爺逼走了。在爺爺那兒,你不要想結婚,你要想結婚他就跟你急。大哥走到一個無人煙的地方,他開始捉昆蟲充饑。他把昆蟲放在太陽下曬乾了吃,即吃下一個個的生命。後來他的窩棚來人了,是來這兒逃命的,逃命者是一位大富豪,這位俠義的大富豪躲了一天,臨走時留下一隻皮匣子,皮匣子裏塞滿了錢,說,這點小錢,你就留用吧!你這兒哪里是坐人的地方呢,回去吧,好好娶個媳婦過日子。大哥拿著皮匣子捏捏,軟軟的,裏面全是紙幣。心花露放的一連說了十多個謝謝。大哥高興瘋了,連忙帶著皮匣子回去找爺爺,爺爺沒收了大哥的皮匣子,爺爺高興極了,說要用皮匣子裏的錢供我讀書。後來大哥真的失蹤了,大哥失蹤後,皮匣子也蕩然無存了。爺爺也撲了個空,什麼也沒有了。爺爺是為了尋找那只盛錢的皮匣子才去找大哥的。尋找了好久,沒有一點蛛絲馬跡,爺爺說,我們家族不可以沒有文化啊!於是爺爺開始罵孽種。
  
  爺爺緩緩地問鴨販,說,板鴨的製作你曉得不?鴨販被問得張頭落耳的,眼巴巴地盯住爺爺,那是一個溫暖的春天,爺爺交代完了板鴨的製作過程後,他老人家的那群鴨子全失蹤了,那群鴨子表現得既滑稽又無聊。爺爺尷尬極了。我說怕是爺爺跟那夥鴨販有仇。爺爺撏撏鬍鬚眯起眼睛驕傲地說,那是鴨販唆使人幹的,你想,鴨販怎麼會是賊呢?我感到爺爺的腦袋太呆板了,鴨販怎麼不會是賊呢?賊又怎麼不會做鴨販呢?
  烏雲總在頭頂上盤旋。人們熱得手腳無措,爺爺用衣袖擦臉上的汗,罵道,日他的怪,怕是要下雨喲。我說,回吧,爺爺!爺爺惱羞成怒,把鴨子攆得遍山撲,鴨子的反叛不得不把爺爺的個性扭轉過來,他強裝溫柔地唱起了喚鴨歌。黑壓壓的一群鴨子慢慢地來到了爺爺的身邊。我說,回吧,爺爺。爺爺又站在山峁上說,那是西方嗎?我回答說,不,爺爺,那是西南方。爺爺像是感到有一顆黑黑的生命在遠山晃動。爺爺機械地扛起鴨竿說,昨夜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女人光著身子。我看見了她幾根捲曲的腋毛。我說,怎麼會呢?我知道爺爺的心裏裝有一個鮮活的女人。爺爺怕是回憶起了一條河流,太陽探照燈似的把河流照得波光粼粼,一片片回想把我拉回到過去,一些癡情的種子在老遠的地方不住地呻吟。爺爺他是有一個美麗的妻子,即我美麗的奶奶。那是一段叫人不法忘記的記憶。我們家族的人都不樂意提及此事,這事令人沮喪和憤怒。問題是摻雜了爺爺的上司,那個總是銜著煙袋的團長。爺爺說,團長看上了你奶奶。爺爺表面上沒有什麼骨子裏卻在流血。他把這種流血用另一種方式來表達了。爺爺又破口大駡:孽種!
  我看見黃昏才想起雲姐,那時我什麼都不懂,藍天和白雲只管在我的頭頂上飄舞著,明淨的村莊,有種叫人稱心如意的感受,薄薄的青色瓦片總是如同白雲如同藍天在我的思想裏飄舞。我們在嫩綠的草地上練習舞蹈,雲姐的小羊角辮時常在後腦勺不停的擺動。她那亮麗的臉膛明顯地印上了一顆太陽,鼻尖上的汗滴像清晨垂掛的露珠晶瑩剔透。我們躲進叢林裏天真無邪地剝掉了衣褲,雲姐要我騎在她雪白的肚皮上,我說,雲姐,這——雲姐說,這什麼,騎上來,就像騎在馬背上一樣,難道你還不相信我的肚皮麼。我感覺我的全身顫抖得凶,正像馬兒在奔跑一樣,把我的全身都震顫得顛簸。出乎意料的是雲姐的臉好紅好紅啊,仿佛一種甜蜜或一種幸福穿透了她的全身。雲姐兩手捧住我的臉往她的臉上拉,她用嘴唇在我的臉上刮,我的臉上全是癢肉一樣,我還感覺我臉上的絨毛也被她的嘴唇刮過,怪癢癢的。我說,雲姐——雲姐罵我,傻瓜蛋。我不知道傻在何處。雲姐說,你沒好好看看,我的臉好紅啊,你好好瞧瞧。用不著怎麼瞧我就知道了,真是好紅喲。我說,像一隻紅蘋果。雲姐又格格格格地笑。我說,雲姐笑起來像太陽。雲姐說,是嗎?
  
  我們滅蚊專業的學生正在實習,實習期間每個人都必須穿上金裝。我感到好笑。我怕被別人誤會成金甲蟲,金色的尖瘦的昆蟲。滅蚊專業的學生們聆聽著老師們關於金裝的剖析。仔細想想吧,滅蚊專業的學生跟清掃大街的娘們有什麼區別呢?那些清掃大街的娘們很快就要轉入正軌了,不久的將來,清掃大街也要立即使用電腦遙控,所以娘們還得儘快熟悉電腦編碼和電腦程式。那麼創辦清掃大街學院也是指日可待的了。至於穿上這套金裝,完全是為了我們的職業,意味著我們的人類在飛越似的發展,它僅僅是證明人類輝煌的一面,另一面呢?那些蒼蠅和蚊蟲家族將識別不出我們是什麼東西,很快我們就打入敵人內部,那些蒼蠅家族和蚊蟲家族將會成為糜爛的果子。剩下的問題是,每人分一支槍,這支槍放出的全部是無色的電花。那麼蚊子會因為電花而電死。後來喇叭裏呼叫:滅蚊專業的學生自己找工作。那懶惰的學生們就乘無軌電車在街道上前行。這座城市是南方的一座豪華城市,車輛很早就在紅綠燈下駛進駛出。初到的人們往往被這寬闊的街道、稠密的人流嚇唬住了,就在那兒站著不動。
  爺爺是五月的一天趕到我們滅蚊專業學院的,爺爺的牙齒上留下了一塊辣椒屑,是爺爺打呵欠時被我們發現的。爺爺說,我已經不認識你了。我說,怎麼就不認識了呢?這兒坐吧,爺爺。我指了指那把南竹椅子。爺爺說,你們怎麼變成士兵了呢?我說,爺爺,我們不是士兵,我們是滅蚊專業的學生。爺爺搖了搖頭嚕了嚕嘴巴什麼也沒說,我斷定他會想,你們那身服裝,還有那杆槍,不是士兵是什麼?爺爺,你牙齒上有辣椒屑!我提醒爺爺說。爺爺摳掉那塊辣椒屑。確乎變成了一隻紅鳥,紅鳥從天而降。爺爺哽咽著說,你大哥怕是不會回家來了。我說,爺爺,我打算不等畢業就回家了。爺爺不知道是因為我還是因為大哥,那滴淚水從腮幫子上滑落下來。沒錢了吧,不要緊,我會把棺材賣掉當你的盤纏。我說,爺爺,我還有錢,不要擔心。爺爺說,你大哥太不爭氣了,你可不學你大哥啊!我說,知道了。
  五月的氣候,對於北方的城市,還是春天,可對於南方,卻已經進入大暑了。到處是汗味。除此之外,就是一片嘈雜的汽笛聲和人們胡亂喊叫形成的雜訊。多麼嚴峻的氛圍啊,給人幾多的壓抑和焦慮。
  我把爺爺引到一家烤鴨館。我說爺爺你喜歡烤鴨麼?爺爺說,烤鴨,也叫板鴨。一輛豪華小轎車打爺爺身邊揚長而去。爺爺發瘋似的叫喊,轎車,轎車,轎車——後來爺爺就昏過去了。我知道爺爺一生中最見不得的最畏懼的就是小轎車。爺爺當兵時,就看見團長那輛不規範的小轎車得我年輕漂亮的奶奶緊追不捨,一直到把奶奶壓碎在路上。團長說,要不得大家都不得。這是我奶奶的不幸,確切說,也是我們爺爺的不幸。這就是爺爺鰥寡孤獨的根源。毫不誇張地說,也是我們家族的遺憾。爺爺說,那時他是這位團長的警衛員。我們從板鴨館走出時,天氣發生了變化,幾滴雨水淋醒了爺爺。爺爺說,回去吧,回去吧!於是我們乘著無軌電車回去了。爺爺被我送回去後,全身冒汗,我不住的跟爺爺擦汗,幾位同窗也來幫忙了的。我說,大哥怕是不會來了!爺爺說他要離開這個城市。爺爺跟我睡了一個晚上,我說爺爺你歇兩天了再走吧?爺爺說,不了,我希望你回老家來的時候把《工作證》帶起回來啊。第二天爺爺就乘81次列車朝著西南方向走了,我透過玻璃窗看見嘴裏含著煙袋的爺爺說,爺爺,歡迎你有空到學校來玩啊。爺爺沒有理我,我看見他只管抽旱煙。
  一個秋天的早晨,太陽照著一堆堆草垛,反射出火紅的光。楓葉變紅了,緩緩地從樹枝上掉落下來。一隻紅鳥順勢從樹枝上掉下來,人們看著,不知道是楓葉還是紅鳥,紅鳥懷抱一隻木匣子飛揚著地,紅鳥在爺爺生日的時候救過大哥,可能這只木匣子就是大哥的遺物。我和村裏的人都不住的追問紅鳥,說,大哥呢?紅鳥說,大哥在一座城市裏乞討,這座城市的人從來不行善,從來不施捨。大哥三天兩頭的得一頓飯吃,饑餓的大哥還要用臃腫的身體跟那瘋女人性交。大哥離開人世已經有七個多月了,大哥所在的城市就是我們學校所在的城市。難怪有一次我在我們學校附近看到了一位近似大哥的人,我叫大哥,可他裝了沒有聽見,沒有回答我。我還以為我認錯人了,或者是大哥失去知覺了。紅鳥說,不是的,是大哥,他也沒有失去知覺,他是有意不跟你說話,他說他跟你是兩個世界的人。紅鳥用腳掏了掏木匣子說,這兒是大哥乞討的錢,說是供老二讀書的。然後紅鳥飛走了,我們看見遠遠山峁上的紅鳥成了一顆紅豆。爺爺沖著山峁上的紅鳥說,紅鳥,你辛苦了!我們家族的人無不為爺爺這句低調話語所打動,大家盲目地哭成一團糟。
  我聽電臺上說,有關滅蚊專業的學生分配問題已經初步達成協議,國家統一分配。我立即發報到學校去,回電說,快快返回學校,聽後安排。我花了五十多塊錢的車費奔往學校,我走到老師們辦公室,十多位老師正趴在桌子上打盹。辦公桌上放著一本雜誌,封面上印了一幅巨照,是打的滅蚊廣告,成百上千的蚊子張牙舞爪的躺在封面上。我想,那些蚊子肯定沒有放血的,大肚大肚的人血把蚊子脹得像硬硬的籃球一樣,真是傷腦筋。我幾次想叫醒老師們,可我覺得他們太累了,我退出了辦公室。我朝一家板鴨館走去。我剛進入市區,我看見一群手持火管槍的歹徒向我走來,我停了停朝著一個拐角處邁過去,我站在一個牆角偷看另外的地方,一切平靜如水,我躲過了那夥歹徒,才從拐角處鑽出來朝前走,我獨自歎息道,媽呀,好險啊!
  我走進板鴨館解決吃飯的問題,三五個女生就圍過來問,是不是吃辣味的?是不是吃醋味的?是不是吃水果味的?……
  我些不可思議的回答,我要吃人味的!
  幾個女生愣住了,其中一個豐腴的女子說,沒那味!我聽出了那聲音,無論從聲音的哪一個方面來判斷,都像雲姐的聲音。我把手指著她說,你是……
  她懵懂了,說,我是誰?我說,你是不是雲姐?那女子說,你怎麼知道我是雲姐?我說,呃,呃……那女子愣怔了片刻說,你是誰,我不認得你!?我說,你不認得我了,我跟你一塊兒在竹林彎長大的哩!那女子張開眉宇神采飛揚地說,你難道是二弟?另幾個女子好奇地打量我們。雲姐說,我來這城市已經九年了,我結婚了。想起來,她這話也沒多大意思。但我卻被她這話弄得神不守舍的。雲姐說,她丈夫是滅蚊專業的教務科主任,你來這兒幹嗎?我說,讀書!雲姐說,千里迢迢的趕來讀書,想畢是讀大學吧?我說,大學滅蚊專業。雲姐苦笑說,還滅蚊專業哩,咋不認識我丈夫?我想,你那丈夫我太熟悉了,無不是那個姓竇的傢夥嗎?沒想到啊,雲姐那麼豐腴的女人怎麼會嫁跟竇主任那幹筋瘦殼的傢夥呢?又想,雲姐是我爺爺的外孫女,小時候雲姐最喜歡來我家玩,咋想起來,誰不喜歡外公呢?我的腦海裏瞬間出現南雁,又不像,應該是一群鴿子在天空飛翔,向著遠方飛去。我跟雲姐說,還記得鴿子嗎?雲姐說,那是金色的童年。我的思維總是愛被“童年”二字觸動,想起童年我就慚愧,我不應該騎在雲姐白白的肚皮上,那種行為是不道德的行為,我曾經因為這件事到過一個寺廟懺悔。我求神諒解我,那時候我還小,不懂事,現在說什麼我也不敢了。雲姐見我傻愣愣的,說,怎麼了,不愉快了?我很快恢復過來,說,沒什麼,沒什麼。我相信做那種事,雲姐是不會忘記的,為了工作,我不斷的跟她道歉,說,對不起呀,雲姐,小時候,我不懂事。
  雲姐眨了眨眼睛,說,你知道大哥嗎?我想,雲姐一定是在示意我不要提那些不光彩的事。我說,不知道!可我知道紅鳥。雲姐說,大哥在我們這座城市死去的。那天大哥撿了一串項鏈,大哥用這串項鏈換了三千多塊錢,大哥把錢拿到手後,就在街上找那瘋女人,那瘋女人在垃圾堆裏揀米粒吃,大哥買了一碗米飯興致勃勃地朝瘋子女人趕過去,瘋子女人接過大哥的米飯狼吞虎嚥的吃起來,吃完後脫了褲子讓大哥幹。大哥越來越覺得生存沒意思,就用一塊玻璃割破了靜脈血管,血把地面染紅了。瘋女人哇啦哇啦滿街跑,是瘋女人哇啦哇啦的提醒了我們,我們跟著瘋女人在一條又髒又臭的小巷裏找到了血淋淋的大哥,蜷曲著身軀,遠處看著,像一灘爛泥。我知道大哥是傷心透了,特別是爺爺總是罵他,造成他特別的消極,使他覺得世態炎涼。我聽了雲姐的敍述,那淚水從臉頰慢慢地滑動。雲姐說,那只紅鳥是我的命,你知道,那紅鳥飛來的。那年,你爺爺,也就是我老爺把我母親逼出家門,那家鄉的紅鳥就隨我母親了。二弟,我們到我家看紅鳥去吧?我非常驚詫地說,紅鳥是在天上飛的,怎麼會到你們家去了呢?去姐說,你不管,反正在我家可以看到紅鳥。我說,那好吧!雲姐說,工作怎麼樣了?我說,現在是回到學校聽分配了,根據雲姐說的情況,要是你樂意幫我一把,找找姐夫,應該沒問題。雖然我話是這麼說,可我一旦想到那個幹筋瘦殼的竇主任,也就是我的表姐夫,我就感到噁心,總是想吐。雲姐說,我怎麼不幫你呢?然後雲姐就把她家的位址抄給我,是經院路65號八單元。我走出了板鴨館,我轉身瞧見雲姐在那兒愣怔著,幾個女人在那兒譏笑雲姐的癡情。我看見雲姐用手伸向那些女人的要害地方,這些女人就更是笑得歡,說,我不行,找你表弟去吧,啊!就在期間我的腦海裏浮現出了大哥衣衫襤僂的乞丐形象,我感覺我吃下去的板鴨要從喉嚨裏翻出來。我真該阻止爺爺把大哥趕出家門,大哥那麼孱弱,那麼矮小,他怎麼經受得住這樣的打擊呢?
  
  那是一個豔陽高照的晴天,我像一個可憐蟲在經院路65號尋找第八單元。我找到了八單元,我想,我該在八單元一處一處的敲門了。可我剛剛敲第一家門時,雲姐就來開門了。這就是他不告訴我她具體住在八單元多少門牌號的原因。朝裏走,就是一間大廳。雲姐沒有讓我在大廳裏停留而是直接把我引到臥室。我說,雲姐,你把我帶到哪里來了?雲姐說,我問你,你是來要工作的是吧?我說,是的。雲姐說,那你聽不聽雲姐的?我說聽,當然聽。雲姐說,那你就不要說話了。我聽雲姐的不說話了。我像一個木偶一樣聽從雲姐的擺佈。但我沒有想到雲姐急促地把門反鎖上了,雲姐急得一頭汗,順勢把外衣脫掉。我以為是因為天氣熱,可想不到雲姐竟然把內衣內褲也脫掉了。我看見了雲姐的玉體和那對紫紅色的乳頭,雲姐的胸部豐滿挺拔還在一起一伏的呼吸,然後她就躺在床上喊,來呀,要工作就來呀!我把眼睛蒙上,我怕見到雲姐的下身。其實雲姐的下身我還是六七歲就已經見到過了。可雲姐成熟的下身我還真沒見到過,我以為只有男人才肯在下身長出一些亂草來,沒想到從我的指縫間流露出了雲姐下身的那一團亂草。我趕緊把指縫死死地閉著。我說,雲姐!雲姐說,不要叫了,要工作就上,不要工作就跟我滾。我想,我剛剛才因為小時候不懂事侮辱過雲姐做了懺悔,現在又要我做那事。我痛苦極了。還有要是讓雲姐的丈夫抓到了,不是自找沒趣嗎?我覺得這是一個陷阱,要是我往裏跳了,那就是落入深淵。我說,雲姐,我不是不上,我怕你丈夫。我說這話時就像她丈夫就站在我的面前,我渾身打顫。雲姐說,不用擔心,我那丈夫當死了沒埋的,那家什不頂用。再說,他出差開會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我還是怕,我覺得我本來就不應該再侵略雲姐了,我說,我們是血緣親哩。雲姐說,我問你,你要不要上,不上你休想得《工作證》。我的心頭不是個滋味,你沒想想,我跟雲姐那算什麼呢?但我一旦想到爺爺留給我的那句話,你必須帶回《工作證》啊。我心頭就緊張,我想,為了那紙《工作證》,我豁出去了。我慢慢向雲姐走去,雲姐撲過來拉住我,要我壓住她,我上去壓住她,我顫慄著插進去了。具體說,我很愛雲姐,如果說不上愛的話,起碼也是喜歡雲姐。雲姐的呼吸聲時時敲擊著我的耳膜。但我還是感到羞澀,感到對不住雲姐。我不敢正面對著雲姐,我把背轉過去對著雲姐,聽雲姐說,下次還來嗎?我不敢回答她。我死死的記住這一天,我知道這一天是我第一次插進去的一天。但我的心裏還是有一種被羞辱,被侮辱的感覺,不知道是誰被誰侮辱。我說,再說吧!雲姐說,我還以為你要拒絕我哩。我什麼也沒說的就走出了雲姐的臥室又走出了大廳。我來到大街上,我感覺我有點像一頭牛或者像一頭豬,反正迷迷糊糊的,在太陽的照射下,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了。
  那天,滅蚊專業的學生統統來到教室裏,聽那個幹筋瘦殼的竇主任宣佈分配情況。果然不負重托,我得到了安排,我想,這不是我的功勞,這是雲姐的功勞。還是有人沒有得到分配的。從這個角度說,我是算成功的。
  還沒有等到我回家,電報上說爺爺死了。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人生存著就是為了鞏固那個非常卑微的軀殼,一個人終究都是要走這條路的。可他還沒有見到我的《工作證》啊。我生氣極了,要是提前一天把《工作證》拿給我,也就能讓爺爺見到我的《工作證》了。那爺爺的一生也就沒有白費了。爺爺頭天夜裏在夢中跟我透過話,他說,紅鳥是我奶奶的化身,那團長姓竇,是姓竇的用車子把奶奶壓死的。我在心中打了折扣,難道那個團長是竇主任家老子嗎?是雲姐的公公爹嗎?我佇立在那兒百思不得其解。爺爺還再三的叮囑我,這個仇我一定要報啊!我點點頭答應了爺爺。
  我接到電報上的噩耗,剛回到家,就聽到寨子上的人說趕他出去!我渾身顫慄不定,我說,誰趕誰呀?那些人把目光惡狠狠地打在我的身上,說,還趕誰哩,就是趕你!我說,我又沒犯什麼法,憑什麼呢?那些寨子中人說,現在就算了吧,等到把你爺爺安埋了再說。很多人都說爺爺上路的時候,地球輕輕地顫動了一下。整個家族都雞犬不寧,有人翻開爺爺沒賣下去的棺材說,看到裏面有一攤血。真是報應啊!聽家族的人說,我跟雲姐的那點事被紅鳥知道了,紅鳥把這消息傳達跟爺爺,爺爺心頭一急,就從樓梯上滑下摔死了。我的淚水忍不住向下流。我說,爺爺,是我害了你啊!我反復的察看著爺爺的軀體,的確是摔死的。我的淚水如泉湧。我真想一刀宰了紅鳥。但我上哪兒找紅鳥呢?
  安葬爺爺那天,整個天空都誠惶誠恐的,一位年老輩長的老人要和大家辭別了,大家當然會有些傷感,覺得再也看不到他了,他的音容笑貌全被送進泥土了。一隻紅鳥在天空隨著送葬的隊伍緊追不捨的飛。還有兩隻鴨子不鴨子,天鵝不天鵝的東西(暫時定為鴨子吧)也跟在紅鳥的後面隨著送葬的隊伍緊追不捨的飛。我想,這鴨子可能是金童玉女,而那紅鳥真的是奶奶嗎?我的腳踢到了樣東西,我低下頭去,是一紙信箋,我躬身下去揀起來,我看,是一封介紹信。是把我分配到最南面的一座城市的介紹信。當我再次仰頭看天空時,那對鴨子依然,而那紅鳥卻不在了。我想,也許是雲姐的意思。我什麼也沒說,只管在送葬的隊伍裏走。
  安葬了爺爺,把道士的經幡收攏來,那經幡的轡挽得很緊,道士先生像發話似的說,此家族從此興旺也!大家都覺得爺爺死在點子上去了。我毫不在乎。我的腦子裏還是迷迷糊糊的,覺得沒有了爺爺很空落。
  
  
  
生動
                       
  年關,竹林彎的村民們聽說劉青山打工回來了,都一個勁的瞧著一個勁的想,這會兒有好戲看了,一場家庭戰爭終於要爆發了。多麼生動、多麼有趣的事情啊。除非劉青山是傻子才不管這檔子事哩。竹林彎的村民們耐心地等待著劉青山家的家庭戰爭爆發。
  可是等了三、四天,還沒見分曉。劉青山家依然平靜如水,沒有一點雜音。
  汪國棟覺得劉青山家有點出乎意料。
  汪國棟也是打工的,只是沒有跟劉青山一個地方。
  汪國棟回來得早一些,汪國棟回來後,聽說了劉青山家那檔子事後,內心激憤,在媳婦翠蘋面前總是惡狠狠地乾瞪眼。翠蘋問,是誰借你的白米還你的糠糟了?一直都惡狠狠的。汪國棟說,是輪到老子我,早就學習武松收拾潘金蓮,一刀子把那臭婆娘的腦袋劈掉做祭物用啦。翠蘋說,你說誰哩?凶巴巴的。汪國棟說,你不管我說誰!
  翠蘋沒有更多的心思問這事。年關了,竹林彎的村民們雖然盼望著劉青山的家庭戰爭早日爆發,但更多的是忙活著迎接新年的到來。翠蘋也不例外,也是一個勁的忙活。
  
  汪國棟到菜園裏整白菜撞到了田大叔喂牛水,便搭訕說,田大叔喂牛水哩。田大叔說,是呀,今天太陽好,把它拉出來走一下,讓它活動活動筋骨。還沒有等到汪國棟說話,田大叔又說,媽斯,聽說今年劉青山回來過年了?汪國棟做出一副矜持的神情說,有那麼一回事,不回來還行嗎?田大叔說,也該回來了,好幾年了。汪國棟說,不是好幾年不好幾年的事情,而是後院起火的事,他不回來誰來撲滅那火呢?田大叔上了一把年紀,可他跟竹林彎所有的人一樣,理解這句話是沒問題的,他也無數次看見劉青山家媳婦跟申明軍鬼混。所以他只說,是啊,這火是該撲滅得了,再不撲滅,別村的人都把它當山歌唱了。汪國棟說,就是嘛。然後他用試探性的口吻問田大叔,你覺得劉青山會收拾那婆娘嗎?田大叔說,這是你們年輕人的事,我就搞不太懂了。汪國棟說,按我個人的想法,不把那臭婆娘削去一層皮才怪哩,太不像話了!別人說我還認為是謠言,我回來那天,親自看見劉青山婆娘跟申明軍光天化日之下,像城裏人那樣,手挽手的在田埂上走。還是白天,要是晚上他們還不真幹點兒事來。田大叔說,這種現象倒是有嘎,我都親自看到好幾次了。汪國棟說,劉青山這小子,不知道咋想的,到現在都還沒有一點兒雜音?要是我,早把這事給辦了,劉青山那軟蛋,指不定松垮垮的就解散了哩?
  田大叔說,按過去的規矩,是要被綁著吊起打一頓的,現在什麼規矩我就不清楚了,新社會新時期嘛。汪國棟說,現在的規矩就不是規矩,搞亂套了,不過你們老的一班應該站出來了,像這樣下去成什麼體統呢?田大叔說,媽的斯的,我們老了,像這些事,我們沒理由參與呀,老不老少不少的,不過如果用得著我的時候,我還是要出面的。
  汪國棟說,有你這句話就不錯了,到時候可不准打退堂鼓啊?田大叔說,不會的。汪國棟說,是不是馬蜂窩沒被捅破,劉青山的家庭戰爭才沒有爆發呢?田大叔是不是可以找劉青山把馬蜂窩捅破喲?田大叔說,可以!田大叔喂的是一頭馬蜂色的大黃牯,趁汪國棟跟田大叔說話間,它溜之大吉了。田大叔瞟了一眼四周,見沒有牛,便慌慌張張地跟汪國棟說,看我的吧!接著他說,媽斯,我那牛不見了,刀子殺的,跑哪兒去了呢?於是他就急匆匆地找牛去了。汪國棟說,田大叔啊,你必須在年這邊,找劉青山把馬蜂窩捅破噢!田大叔說,沒問題!汪國棟也忙,他整好了白菜,用背簍裝好馱回去了。
  
  已經是臘月二十六了,還沒有見劉青山的家庭戰爭爆發。因為過年的事,竹林彎的人們都忙得團團轉,所以,早就淡化了劉青山家這件事。可是汪國棟沒有忘記這件事,他一直對田大叔抱有希望。最主要的是他對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所以不管中間有什麼事阻隔,他也忘記不了。
  晚上汪國棟做了一個夢,這個夢很分散:田大叔站在劉青山家側面的田埂上叫,劉青山,劉青山——田大叔這人做什麼事都比較詭秘,他擔心被劉青山媳婦發覺,所以他就儘量站遠一點叫喊。劉青山當時在火爐屋裏忙活,沒有聽見。是從劉青山家院壩頭過路的人聽見的,這人見田大叔叫得急,便敲劉青山家門,劉青山去開門,看見是汪老五,劉青山說,坐坐坐。汪老五說,不坐了,有人在外面喊。劉青山出門來,看見是田大叔在叫。劉青山答應田大叔,說,田大叔啊,遠遠的站著喊什麼呢?屋裏坐吧。這時,汪老五順便也就從劉青山的視線中走開了。劉青山這人禮貌,他說,耶,汪老五怎麼走了呢?坐一會兒再走嘛。汪老五說,不坐了,這兩天有點兒忙。得空了或過年的天好好坐坐。劉青山說,也行。輕聲說了幾句後,劉青山繼續提高嗓門說,田大叔啊,屋裏坐吧,在那兒叫什麼呢?田大叔說,不坐了,我找你有幾句話要說,你能不能把手頭的活路放一下?劉青山說,沒問題。然後劉青山掉過頭沖屋裏忙活的媳婦說,田大叔找我有事,我去一下。劉青山媳婦說,你去嘛,去一下就來啊,不要等我來叫你啊。於是劉青山就隨田大叔去了。過後汪國棟的夢裏就再也沒有出現劉青山和田大叔了。汪國棟想,既然田大叔把劉青山叫走了,那田大叔一定會把劉青山媳婦在家裏鬼混的事一五一十的挑明的。這樣回去的劉青山就不再是以前的劉青山了。於是那場眾人所盼的家庭戰爭就急不可待的爆發了。
  汪國棟的夢中竟然出現了一條斜斜的窄窄的公路。路邊有一口淺淺的岩洞。翠蘋赤身裸體的躺在淺淺的岩洞裏。申明軍打公路上路過,不小心瞧到赤身裸體地躺在淺淺的岩洞裏的翠蘋。瞧著就瞧著了吧,沒想到,翠蘋還朝申明軍笑。申明軍也朝岩洞裏走去……
  夢中,汪國棟束手無策。他費勁地大吼一聲,申明軍,我操——
  罵後,汪國棟醒過來了。醒過來後的汪國棟把所做的夢回顧了一遍。夢中的汪老五在竹林彎是沒有其人的,就像電影《天仙配》中從地裏冒出的槐蔭樹,張開嘴巴就可以說話一樣。你心裏想要一個人來告訴劉青山,說田大叔在那兒叫哩。汪老五就出現了。當汪國棟回憶到夢中的翠蘋時,便陷入極度的痛苦之中。他打開電燈,把頭靠著床頭。他真想狠抽一頓翠蘋,或者痛駡她一頓,罵得她狗血淋頭。可現實中的翠蘋,卻躺在汪國棟的身旁呼呼狂睡。她做了什麼呢?她什麼也沒做。汪國棟看看翠蘋的那張臉,還是那樣光潔的臉。汪國棟有什麼理由狠抽或痛駡她呢?他狠狠地朝自己的頭部猛擊了幾拳,那夢依然縈繞著他,讓他再也睡不下去了。翠蘋被他弄醒,說,你在幹什麼呢?他什麼也不說的起了床。翠蘋說,你上茅廁嗎?他還是什麼也不說。翠蘋說,神經病!他還是什麼也不說。他走到火爐邊,他不知道這個夢是福還是禍?他想破解這個夢。汪國棟雖然不懂“陰陽八卦”,更不懂得《易經》演算法,但那種簡單的演算法,那種依樣畫葫蘆的破解他還是讀得懂的。比如:列得很詳細的《周公解夢》,關鍵字是按音序或筆劃,羅列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你的夢是屬於“哪條哪款”,你就對應的查看“哪條哪款”。汪國棟想,一個人什麼都懂,那是不可能的。但一個人最好多懂一點。比如用《稱命書》算命,比如用《十二生肖》破解來年運程,比如查《周公解夢》剖析夢兆。《稱命書》,人的一生只用一次;十二生肖破解來年運程,一年用一次;而《周公解夢》卻不一樣了,有時候一天一次,有時候一天兩次(假如你睡午覺的話),反正一個人每天都容易做夢,夢是一個不定數。只要是有夢出現,就可以用上《周公解夢》。
  他找來了《周公解夢》,他的心裏有些做不了主。他到底要不要查《周公解夢》呢?如果夢裏說,翠蘋沒什麼,那倒是萬幸;如果不是這樣呢,叫他怎麼辦啊?他曾記得《周公解夢》裏說,夢見女人赤身裸體,那這個女人就有外遇。誠然還有詳解的部分,詳解起來,還要分是赤身裸體躺在床上呢,還是躺在別的地方,這就需要查找《周公解夢》了。他拿著那本《周公解夢》,他的手在不停的顫抖。他到底是翻還是不翻?他陷入疑惑之中。他沉思良久,他拿不定主意,他的心靈深處猶如千軍萬馬在廝殺、在咆哮。他狠了狠心,一隻手掐住《周公解夢》上端的左角,一隻手掐住《周公解夢》上端的右角。一隻手向前用力,一隻手向後用力。只聽“唰唰”幾聲響,那本被他收藏多年的面皮發黃的《周公解夢》被他撕了個大概。然後他又揀起地上的大概,重新來一個回合。只聽,又是若干個“唰唰”聲響起,那本常常為他破解夢的工具書《周公解夢》,瞬息之間被他撕成碎片。
  撕了就撕了吧,他還痛苦地抽泣起來,搖頭晃腦地抽泣。翠蘋自從汪國棟起床後,就半醒半睡了,她始終睡不落實。她一等汪國棟不來,二等汪國棟還是不來。她覺得問題有些蹊蹺,汪國棟怎麼會半夜三更的起床了呢?她到底遇到鬼了,還是夢遊了呢?她百思不得其解,她想了想,便輕腳輕手的來到火爐房。她看到汪國棟在那裏哭,不但哭,而且還哭得很傷心。她不明白汪國棟為什麼要哭,不僅哭,而且還哭得很傷心。到底這是怎麼了?她向他走過去。她輕聲問他,你怎麼了?他聽到了她的聲音,他幾把揩掉眼淚說,沒什麼!然後他又上床睡覺去。翠蘋見汪國棟上床睡覺去了,也就沒有深問下去,也上床睡覺去。這後半夜,汪國棟一直沒睡著,而且長久地陷入沉思。
  汪國棟被那個夢縈繞著,非常消沉。翠蘋看見汪國棟一副憨態,她便用擔心的口吻說,你是哪兒不舒服了,去衛生院檢查一下吧,開點藥吃!汪國棟還是悶悶不樂、一言不發。翠蘋見汪國棟不回答,便又說,你聽見了嗎?汪國棟還是一言不發。翠蘋說,哎呀,是哪樣事呢?你吭一聲嘛!汪國棟還是不說話。
  
  新年說到就到,已經臘月二十九了,竹林彎的人盼望的家庭戰爭一點兒著落沒有。汪國棟只是一言不發,可該他做的事,他卻在認真完成。翠蘋心裏想,這個汪國棟,巧了,你說他遇到什麼不開心了,有什麼矛盾的地方了,又不大像。但他又不像剛剛回來那陣,總是乾瞪眼,說話凶巴巴的。翠蘋想,倒是像剛回來那陣還好,可像現在這樣子,成天悶悶不樂,總是讓人害怕啊。她再三跟汪國棟建議說,是哪點不舒服嘛?開點藥吃不就得了嘛!汪國棟還是不理她。竹林彎的村民們也為汪國棟這樣悶悶不樂議論起來,也問過他,他只說,沒什麼。但問他的人還是不放心,各種各樣的說法都有,有的說怕是撞到鬼了,有鬼撲身,所以他身上才有壓力,有了壓力的身體,自然也就沉重,自然也就少有話說;有的又說,怕是他在外打工得了絕症,怕大家擔心,不好透露給大家;田大叔有自己的高見,他知道汪國棟的心思,主要是他佈置給田大叔捅馬蜂窩的任務,田大叔沒有完成。於是劉青山家那場家庭戰爭才一直沒有爆發。田大叔想過,只有成人之美,哪有毀人之妻呢。反正眾說不一,但都一致認為汪國棟是出問題了。
  竹林彎唯恐天下不亂的人們左等劉青山的那場家庭戰爭不爆發,右等劉青山的那場家庭戰爭還是不爆發。一直等到大年三十夜,劉青山的家庭戰爭還是沒有爆發。竹林彎的人們非常失望,大家只好洩氣了,罵道,這個劉青山,真他媽的孬種!沒個性的東西!
  
  每到年關,竹林彎村民們有兩大好吃:一是吃刨湯肉(一種舊習,指誰家殺年豬了,都要請附近的人吃新鮮肉);二是吃年夜飯,到時候,竹林彎玩得好的男人們都要坐在一起,逐家逐戶,吃它個天昏地暗。
  這天田二牛家先請吃年夜飯,汪國棟也參加的,但他們沒有請劉青山,他們暗底裏說,劉青山是孬種,沒志氣,他同我們不是同道中人,不請他也罷。圓桌周圍坐了一圈人,汪國棟緊挨著孫二錘坐。孫二錘沒有出門打工,孫二錘在家務農。孫二錘向汪國棟套近乎,說,我們兩個是同一時代生長的哩,你比我就要有福氣得多喲,如果你還有兒時的交情,能不能也帶我出門去找幾個鹽巴錢呢?汪國棟沒有說話,孫二錘碰了一鼻子灰,覺得人微言輕,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田二牛媳婦把菜上齊後,就開始喝酒。田大叔看著汪國棟的目光心裏就發怵,覺得做了對不起汪國棟的事一樣。但田大叔又不得不向汪國棟把話挑明,田大叔坐在汪國棟的對面,田大叔說,媽斯,國棟啊,你交給我辦的事我沒辦好,你不要怪我啊?汪國棟這才打開金口了,說,田大叔說什麼話呢?我交什麼事給你了,我沒交事給你哩!田大叔覺得從汪國棟的話語間透露,汪國棟並沒有出問題。以前人們猜測說汪國棟出問題了,那不過是瞎猜。為什麼這樣說呢?從汪國棟的話語間反映出,他對劉青山的事大有深藏不露的意思。田大叔總算鬆動了許多。田大叔知道言多必失,他便什麼也不說了。
  田二牛說,喝酒,喝酒。於是在場的人就開始喝起酒來。在喝酒的過程中,大家一邊喝,一邊挾菜,一邊嘮叨。孫二錘輕浮一些,孫二錘沒有見過大世面,這也是他輕浮的原因之一,之二是,他與劉青山媳婦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他知曉劉青山媳婦的事情多。他想,的確這臭婆娘太豔人。孫二錘說,這個劉青山真是卵包,媳婦被人弄了,還萬事大吉的,根本不把這事放在心上。於是田二牛也發言了,他也說,這個劉青山真他媽的孬種!田大叔在一個顯赫的位置上坐著說,媽斯,你們說這事兒咋辦呢?圍住圓桌的人們把酒杯放下,一個個陷入深思狀。只是汪國棟不說話,而且看樣子也沒什麼深思。他還超出大家的想像,一向酒量小得可憐的人卻自個兒自斟自飲起來,一杯一杯的喝。
  終於有人深思出一個結果了,說,乾脆竹林彎的人主動出擊,把劉青山媳婦那檔子事曝光得了。說這話的人是田二牛。田大叔說,可倒是可以,但怎麼個曝光法呢?話匣子一打開,田二牛就更是來勁了,說,我看這個問題不能小看,應該好好解決,如果劉青山不管,這個問題應該由村民組向上級打報告,直接揭穿劉青山媳婦跟申明軍那點事,好好處罰處罰他們倆,也能挑起劉青山家一場大戰,竹林彎的人們不都想這場大戰早日爆發嗎?田二牛家媳婦在廚房裏炒菜,聽到田二牛說起打這種不倫不類的報告便自言自語的說,一般都是為建鄉村公路打報告,或者說為建學校打報告,或者最大限度為把自己那一畝二分地的稻田建成魚池養魚、建成蝦池養蝦打報告,還沒有聽說過管人閒事打報告的哩。田二牛耳朵尖,聽到媳婦的嘮叨,便提高嗓門說,整你的飯囉——真是的,頭髮長見識短!孫二錘為這事思考了半晌,沖他認為經驗豐富的田大叔說,田大叔啊,你可以算過來人中的過來人了,你說句話吧,你看田二牛的這種提議怎麼樣?田大叔冥思苦想良久,說,有倒是有道理,村民嘛,有事應該向上級反映,完事後,讓劉青山媳婦懂得她的行為超出了良心道德,不過我想,這報告真還不好寫哩。
  電燈光下,汪國棟已經把臉都喝得紅撲撲的了,還喝。乍一看去,汪國棟真還喝得有滋有味哩。孫二錘是一個不長記性的人,他見汪國棟已經打開過金口,便用胳膊肘兒向汪國棟磕碰了一下說,老兄,你對這個問題怎麼看呢?汪國棟沒有回答,孫二錘以為汪國棟沒有聽見,他知道喝酒喝多了的人,不僅愛失去理智,更容易失去聽力,他又重複著問,我說老兄,你對劉青山媳婦的事咋看呢?汪國棟頓時暴跳如雷,只聽“怦”的一聲響,一隻酒瓶子被摔在桌面上砸得粉碎。
  電燈光下,大家都嚇蒙了,一眼盯住在菜碗腳下緩緩流淌的一曲曲酒液發愣。
  田大叔自認為他明白造成這種局面的根源所在,他慢慢地舒緩過來說,國棟啊,大叔不是沒有跟你講啊,是啊,是你交給我的任務我沒有完成,可我已經向你道歉了,我們不正在籌畫著怎麼對待這件事嗎?你還要怎麼樣呢?汪國棟說,屁話!然後他用力掀翻了田二牛家的桌子,只聽到“嘩啦”一聲響,那桌子上的酒菜倒了個滿地。
  田大叔從對面轉過來,揪住氣憤得青筋突凸爆的汪國棟說,國棟,你冷靜點!你冷靜點!劉青山的家庭戰爭一定要爆發的,只是遲早的事!田二牛也說,老兄,你冷靜點!人家劉青山的事,你何必那麼認真呢?還有孫二錘也說,真是的,你冷靜點行不行嘛?為人家的事你瞎操什麼心呢,值得嗎?其餘的人也紛紛勸汪國棟,可汪國棟就是聽不進,他向屋外沖出去,他跑了,他一邊跑,一邊歇斯底里的乾號,申明軍,我操,狗日的申明軍——其聲音隨著他走過的彎路,曲曲拐拐地延伸。田大叔跟了出去,見汪國棟已經跑得遠遠的了。田大叔聽著汪國棟的叫喊,感覺怪怪的,他用手揪了揪頭髮,百思不得其解地說,這個汪國棟真是一根筋呀?其他人不知道田大叔在說什麼,但大家都以為田大叔是有經驗的人,憑他的智慧和能力,是完全可以勸住汪國棟的。誰知道還是讓汪國棟跑了呢?田二牛沖孫二錘說,就是你,人家汪國棟在那兒喝酒喝得好好的,你沖他說什麼呢?你知道劉青山的家庭戰爭沒有爆發,汪國棟心裏有多難受嗎?田大叔說,算了,事情不出現都出現了,埋怨誰都沒用。大家便虛掩著目光朝汪國棟跑去的方向瞧。正瞧著,有人一邊跑一邊嗚噓呐喊的報告,對了,對了,劉青山的家庭戰爭終於爆發了,劉青山的家庭戰爭終於爆發了——
  大家在嗚噓呐喊的聲音引動下,斂回虛掩的目光,向著新的目標瞧去……

(本網站所有内容未經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363 | 發表評論 | 推薦給好友 | 返回頁首

發表評論

主題:
内容:
驗證:   8584  *請將驗證碼輸入框内
用戶:
密碼:
  以遊客身份留言,無須輸入密碼

      用戶註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