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誌總目錄 > 2007年 夏季號 總第3期

關於詩歌的十四個問題 -- 馮磊

關於詩歌的十四個問題

馮 磊


  問題一:如何看待詩歌語言的“節制”問題
答:簡約,深刻。只有這樣,詩歌所傳達的資訊空間才會更大。事實上,在許多人的寫作中,語言的疏密早就應該成為一個關注的問題。但是,在網路的一片叫好中,大家忽略了對自身的審視。當然,這一點不包括史詩的寫作,而今天,中國的史詩幾乎可以稱得上“零”。
問題二: 關注語言的非形容詞
答:事實上,中國的許多詞語本身已經超出了形容詞服務的範圍。比如描述宗教的詞語;再比如,民俗和鄉村俚語;還有關於圖騰崇拜方面的東西等等。我注意到,一些樸素的詞語一經使用,就立刻顯示出頑強的生命力。這種現象在口語寫作中得到了充分體現,比如對於性的描寫,直呼其名比拐彎抹角要出息得多。在非口語寫作中,也有不俗的表現。比如在當今一些年輕的詩人作品之中,我們很容易看到這類東西。回歸自然、回歸樸素、回歸自我、回歸直覺,這是我最近幾年的新的感受。這也是為什麼那麼多人喜歡蘇金傘等人詩歌的重要原因。
問題三:如何理解宗教在當代詩歌寫作中的作用
答:毫無疑問,當代中國是一個缺乏信仰的國度,當代中國人民也是一個缺乏信仰的民族。回顧近二十年的發展歷程,當代國人對於金錢的大夢初醒似的追逐以及對於良知的背離,無不與此有關。歷史上盧梭等人曾經一再地呼喚警惕現代工業文明,實際上就體現了現代人對於信仰失卻的恐懼。中國曾經有人發出感歎“……信仰是重要的,哪怕生意人信仰金錢,詩人信仰詩歌也好……”一個拋卻了信仰和良知的時代,重構詩歌話語和人文話語又從何談起?重視宗教並不是要求詩人自己必須成為一個教徒,相反的,我們對宗教圖騰崇拜以及民風民俗的研究會更使我們貼近自然和我們的先民,會更容易產生靈感,這是在堅定自己所作所為信念之外的一個更重要的收穫。我記不清楚哪位美學家(好象是弗雷澤?)在《金枝》中曾經說過,“偽科學也許比科學更加重要”,此言不虛。
問題四:關於口語詩,我們怎麼看待和評價
答:我始終認為,口語應當是有思想和內容的口語,有深度的口語,而不是以口語為馬桶的口語寫作。——往詩壇潑髒水的人,第一個染黑的必將是他自己。
問題五:詩歌的實驗性很強,對於詩歌的實驗的看法 
答:實驗性的東西,往往是一些短命的東西。但是,詩歌發展到一定階段,總有一些人出來搞這樣那樣的實驗,這是必然的。實驗的意義自不必說,文學史和藝術史上,第一個吃螃蟹的多數會得到藝術界的承認。這是正面的因素。我非常讚賞那些敢於實驗大膽突破的朋友,這些人是詩歌界的翹楚。但是,在實驗之外,藝術界一直存在偽實驗。很多人寫了十多年詩歌,老是得不到別人的認可,於是就鋌而走險,走所謂實驗的路子,這實際上是嘩眾取寵,一種非常不健康的現象。象不斷湧現的“某某詩派”或某某道路,實際上是很醜陋的東西。
  問題六:怎樣看待詩歌上的主義和流派問題
答:我一直認為,流派這個概念是模糊的,而主義往往是沽名釣譽的工具。很多人並沒有什麼自己的思想,卻希望借此豎起一面大旗,這實在是詩歌的不幸。歷史上主義和流派往往是某種思潮的派生物,放眼今天的中國思想界,除了崇拜物質享受,我還真的沒有看到什麼值得一提的新思潮的產生。這是非常可悲的事情。而在這種背景下,居然三五天就冒出一個什麼主義和流派,實在是非常可笑的事情,這當然是詩歌的悲哀。也是中國思想界和中國精英文化的悲哀。
問題七:關於網路詩歌寫作的定位問題
答:我曾經在許多場合表態,認為網路是當代中國詩歌發展的一個異數。不可否認,網路的介入使得詩歌的寫作和交流成為更為容易的事情。按照國內傳統的分法,文學體裁分為小說、戲劇、詩歌、散文,其中詩歌是網路中受益最大的一個門類。這當然是因為詩歌的題材短小,便於交流。網路的介入使得當代詩歌的發展進入一個新的階段,這是有目共睹的事情。目前網路詩歌的迅速成長使得許多非難顯得如此可笑,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是,一些人在使用手中的網路詩歌陣地來非難網路詩歌。但是,網路的跟風現象特別嚴重,潮流性的寫作非常多。這極易形成一個個小的圈子,從而忽視別的風格的存在和個體的差異。我記得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星星詩刊》曾經組織了大批詩人針對詩人周濤提出的“詩歌十三問”進行討論,當時許多詩人灰心喪氣,認為詩歌前景不妙。今天,在網路的背後,我們可以鬆口氣了。
問題八:如何看待回歸的問題
答:我所理解的回歸至少是兩個層面上的:一個是回歸到詩歌本身;另外一個則是詩性的回歸。對於前一個回歸,我想絕大多數人都理解,那就是當今詩歌圈內非詩的因素太多,影響詩歌健康發展的東西太多,有很多詩人最近提出了沉靜下來的主張,我認為非常有道理。上個世紀九十將年代以來,旗幟林立,各種各樣光怪陸離的提法實際上影響了詩歌的發展,相對于八十年代初和八十年代中期氣候而言,九十年代以後的詩人更多的學會了炒作。這不是什麼好的現象。幾年來,評論家們和詩壇的編輯們紛紛把目光轉向詩歌之外,許多詩歌刊物並不是以詩歌建設為己任,相反的將詩歌作為滿足其他需要的手段,各種各樣的詩歌會議無不以圈錢為終極目的。真正關注詩歌發展的反而是一部分沉浸在社會中下層的知識份子,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巨大的諷刺。說到詩性的回歸,我以為最主要的還是回歸自然、返璞歸真,這是正途。
  問題九:純粹的詩歌能走多遠
答:純粹的詩歌將一直走下去。法國西方曾經出現過唯美主義,中國八十年代的朦朧詩歌說到底似乎也可以歸類於純粹的詩歌寫作。我個人認為,純粹的詩歌寫作將越走越遠。
我非常喜歡羅丹的雕塑作品,象《思想者》,以及其他的一些東西。還有希臘的雕塑《拉奧孔》。但是,您能說羅丹的雕塑沒有人間煙火嗎?藝術總是高於生活的,為了走出所謂純詩的圈子而出走我認為是愚蠢的,比如九十年代倒下的那一大片“麥子”們。同樣,為了追求所謂純詩而自我封閉也是愚蠢的——以古希臘的雕塑為例,維納斯是美的,同樣的,《刮汗的運動員》也是美的,並沒有因為其中的生活場景而顯得醜陋不堪,沒有什麼能離開人的生活而存在。
問題十:閱讀快感對於一首詩歌的意義
答:前幾年,在小說創作的圈子裏,有人提出了“好看的小說”的概念。結果,一大部分作家將這個提法理解成了對性生活和人類自身欲望的解讀,結果出現了一大批准色情的小說。詩歌當然也受到了這種影響,包括“下半身”們。我首先聲明,這裏提出的閱讀快感應該是純粹生理快感以外的快感,比如如何將一首詩歌寫的更加出色,一種表述方式如何更能容易為大家所接受並引起更多人的共鳴。有朋友曾經提出過“詩歌的音樂性”的問題,結果導致很多人的批評。可能大家認為音樂性就是押韻,我覺得在經過近百年的歷史之後,給詩歌戴上一頂巨大的韻律帽子大可不必,倒是節奏必須強調。有時候讀一首詩歌,有一種內在的節奏感,這當然是作者有意經營的結果,給閱讀者帶來一定的閱讀快感。相反的,一部分人的詩歌讀後給人的感覺象“陽光下乾燥的大便”,令人難以忍受。我曾經喜歡過很多美術作品,我感覺,背景或者說調子很重要。詩歌是不是也應該有個背景?我只是這樣提提。有時候,在讀一首詩歌的時候,長長短短的句子給我的感覺就象一首歌裏面的過門,我覺得這就是形式上的快感。毫無疑問,閱讀快感對於一首詩歌是相當重要的。但是,至於什麼樣的形式會給人以快感,我覺得應該以讀者的感受為准。就中國古典詩歌而言,這個探究的過程從四言到五言、七言,從古體詩到格律有一個漫長的過程。中國人用白話做詩才一百來年的時間,另外由於最近外來詞語的大量進入,最終確定一個大致的標準或者說約定俗成的東西還要相當長的時間,我想應該是時間的問題。
問題十一:對國外詩歌借鑒
答:任何一個民族的語言總有外來語言的加入,這樣才使得本民族的語言更加豐富,漢語也不例外。最近一百多年來,中國文學向西方文學學習的東西應該說是很多,比如說十四行詩等等。最近有人非難詩歌圈,說現代詩歌過於“洋化”,要致力於本土化詩歌的建設。我覺得這是非常可笑的。現代詩歌的概念本身就是從西方學來的,自由化的精神和詩風也是從西方學來的,從這個意義上說,純粹本土化的詩風從何談起?但是,反過來說,現代詩歌從紮根中國的第一天起,就已經是中國本土自己的詩歌了。首先是因為大家都用漢語寫作,都要遵循本族人的語言規範和要求。另外,近百年來現代詩歌對於現代漢語的發展,其貢獻可以說無與倫比,這一點是有目共睹的。在這種文化背景下大談本土化建設,其不可笑?
問題十二:個人寫作的意義
  答:藝術從來都是強調個性化的。我認為,作為整個中國文學的一部分,每個寫作的人都應該堅持獨立的個人的寫作,而不是一窩蜂的馬蜂窩似的寫作。這絕對是真理,是百罵不倒的真理。
問題十三:人格因素對寫作的影響
答:我不認為一個人的品質好壞對詩歌的寫作能有多大的影響。但是,我始終認為,一個寫作者的胸襟和氣度對於作品的質量將起到決定性的作用。在詩歌面前,不講人品;在民族尊嚴面前,人格當然有優有劣。
問題十四:請大膽預測一下詩歌未來的發展走向或者說趨勢
答:網絡的介入已經並必將改變整個中國文學史的寫法,在此基礎上,所有有關人生的文字皆可以視之為文學。由於網絡的介入,中國文學將更多的介入人類自身的生活,尤其是對人類自身的審視。中國文學將全面進入盛唐時期的繁榮狀況,這將是一個不容否認的事實。在未來的一個長時期內,網絡和紙刊將會並存。但是,文學作品創作的原動力將主要來自於網絡,並以紙本的形式保存下來。在最近的20年內,中國文學的作品總量將遠遠超過以前400年的總和。由於生產力的進步,將有更多的人轉向文學創作,職業作家將全軍覆沒,取而代之的將是高收入的職業寫手。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文學作品的內容將主要以交流感受和性情為主,“草根”一族將以更加另類的姿態主導中國文學的發展趨勢。在影響上,新一代網絡寫手將以每2-3年的速度進行更新,文學將以更加勤奮的姿態貼近尋常人的生活。詩歌作為文學的一部分,趨勢同上。
                            2002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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