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誌總目錄 > 2007年 夏季號 總第3期

遠去的喬村驛 -- 李津

遠去的喬村驛

李 津

  
     
  乘車沿白晉公路南下,在臨近晉城的界牌嶺下打個彎,就到了我此行的目的地——喬村。
  去那裏當然是採訪,讓我感興趣的是那裏的古文化,一個曾經了的古堡。
我是在雲南聽人說起喬村驛的,第二次是在西北,一個康巴漢子問我:你知道喬村古堡嗎?
  很尷尬也很羞愧,它雖然在我居住的縣城裏,可我卻不知道有這麼個地方。
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探覓這個古堡,作為驛站,它肯定已成為歷史,但作為村落,它跑不了,還會在那裏。
  我在史志辦借了一本縣誌,背著它去了喬村。一從車子裏鑽出,就把眼睛瞄在地上,有驛站,就會有驛道,在古交通不發達的情況下,驛道當然也是官道,是大道了。
  睜大眼睛四處尋找著,周圍是平整而又光潔的水泥路,哪里還有黃泥土路。
進村的道路兩邊,有一排排綠綠的小樹林,但林中的古道、古道上的馬車,行進中的皇帝、官員和武士們、還有那些穿著古裝的少女,都了無蹤影,我使勁揉著眼瞼,想像著他們策馬揚鞭跑過,想像著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太陽很好。暖洋洋的,沒帶給我任何景幻,踢踢腳下的路,沒有沙子,這裏不是沙漠,當然不會出現海市蜃樓嘍。
  不甘心地向村莊走去,這裏不是曾經有兩三個駱駝場嗎?
  那些開創出絲綢之路的功臣還在這裏嗎?是不是退回到了大沙漠。
  遺憾,沒有見到駱駝,連外鄉人口口聲聲提到的駱駝場也未見到。只有幾個老太爺坐在街上曬太陽。說明來意,老人們熱情地把我領到舊村落,指著幾排老房子說,這曾是騾馬大店,有過上百頭騾馬,有的還是官馬呢,有所夫照應的。
  打開高平縣誌,確有這樣的記載:考古發現,舊石器時期,高平已有人類聚居。漢代,喬村為驛站,呈南北向縱貫,官衙專用道,可行馬車,唐宋如之。金泰和六年,設急遞鋪,延續到清,駐有驛長一名,所夫十九名,額馬三十八匹,共工料銀一千二十六兩。
  我對這些提不起興趣,騾馬充其量是短途運輸的角色,怎可以和不吃不喝穿越大沙漠的傻駱駝們相比呢!憑它們的腳力,不可能影響到雲南的馬幫和漠北馱旅。
  欣慰的是,找到了古驛道,就在騾馬大店的旁邊,那段黃土路就是。
  老人們說這裏是晉商南下的必經之路,它東拱畿輔,西連關陝,皇蹕中原。
  為了印證,我跟隨老人們沿著古道也出了村落,走進了農田,走上了高高的山丘,老人們指著遠處說,諾,那就是你來的高平縣了。
  放眼眺望,可不是,縣城的輪廓已依稀可見。我使勁跳高,跳起來落下去。一個老人捋著山羊鬍子說,小夥子,甭疑心了,這就是古道!是千軍萬馬踩出來的。
  我知道老人接下來會講在本縣家喻戶曉的長平之戰,作為官道和驛道,這裏肯定是走過千軍萬馬的。
  我也知道,在這條古道上,還走過宋朝的開國皇帝趙匡胤。想當年,這裏也曾爆發過高平之戰,趙匡胤充分展示了他的軍事才華,以少勝多,打敗了從晉陽蜂擁而來的遼漢聯軍。他由此走上歷史的舞臺,打出了大宋的江山,結束了五代十國諸侯割據。
  折回村裏,我繼續尋找古驛站的遺跡,舊村落裏的房子已經破舊不堪了,房主人們把它們遺棄在那裏,只留下幾把鏽死了的鐵鎖看門。仰視著這些樓房,古老的磚瓦和旁邊的耳房告訴我,它們是明代以前的建築了。
  在古道上流覽著,讓我驚訝的是,古道兩旁的建築,竟是一溜的兩層小樓!這在古代,決非是件容易的事,曾經的繁榮,當由此推斷出了。
  不遠處,推土機在吼叫,鋼鐵巨獸在無情地吞沒一座古老的房屋,顯然這家房屋的擁有者,決意要破壞一個舊世界,建設一個新世界了。
  老屋倒塌的塵埃中,我後悔沒有帶上照相機,不能給老屋留下最後的底片了,我阻止不了比我要高大的鐵傢夥,又不願意看著它隆隆地碾過老屋的軀體,只得暗然神傷地走開。
  野外的空氣很清純,西邊的太陽還沒落山呢,梳子模樣的月亮就爭搶著爬的很高了,幾縷白雲抹在潔淨的在天空中,給空蕩添了幾筆漂亮的水彩。
  太陽要被月亮擠下山了,必須在陽光裏找到古堡的輪廓與位置,歲月再無情,總不會把曾經的擁有吹刮得一乾二淨。
  我非常幸運地在最東邊發現了古堡的城牆,只可惜成了殘垣斷壁,幾頭老母豬在牆腳下撒著歡,牆上全是鋤頭留下的印痕,一堆堆從城牆上刨下的黃土,與黑乎乎的煤末攪在一起,時刻在進入農戶的爐膛。
  我撫摩著僅有的城牆,感慨著古人們用了什麼工具,使黃土壘起的城牆抵抗了幾百年的雨水沖刷和雪水浸泡!但它們卻無奈於後人的鋤頭!
  順著土牆望上看,城牆足有四米高,我手腳並用爬了上去,頂面居然有三米寬,可以並排行走好幾個人。
  看來這樣高這樣寬的城牆,不是供我這樣的書生登高遠望的,必是為防備土匪強盜修築的,老以前在上面行走的,應該是些手拿武器來回巡視的彪形大漢。
  我熱情高漲,陸續又發現了古城門遺址和一盤古石磨,儘管殘缺不全了,但是他們都一一跳了出來,向我這個好古的人訴說著他們的過去。
  一個老奶奶走出來,頭上飄著一塊手帕,蘭花格格的,手帕兩角抿在耳朵下,走動時,微風就將手帕吹起,老人身穿棉襖棉褲,寬大的棉襖對折過來,用腰帶纏了,棉褲也用綁帶裹了,從小腿直到腳脖,露出兩隻不到三寸的小腳,走一步挪一步,一步一顫微,她每邁開一小步,先要把手中的拐杖探出去,留在地上的腳印,就成三行了。
  我跑過去,想扶老奶奶走,老人仰起頭看我,呵呵地笑。滿嘴沒有一個牙。
  但她吐字卻還清楚,說著當地的方言,孩子,我能行!
  看著她飄揚的手帕下,稀疏的白髮一絲不苟梳在腦後,心中不由添了幾份凝重。跟在老人身後,我要護送她回家。老奶奶呵呵地笑著說,孩子是城裏來的吧,面生得很,又說你忙去吧,這點小坡攔不住我。
  我問老人高夀了,老奶奶揚起他的拐杖,你喊那麼大聲幹什麼,我又不是聽不見!啥高夀不高夀的,俺最小,上邊有倆姐姐呢。
  我笑著問老奶奶叫什麼名字?
  老奶奶說,你這孩子呀,真是打破沙鍋問到底,俺不大,才93歲,離老還遠著呢。
  我跟屁蟲樣跟在老奶奶後面,有老槐樹樣的老人,她肚子裏肯定有不少古堡的故事。
  為了讓老人高興,我改口喊了她大娘,我說大娘您一點也不見老,年輕著呢。
老人呵呵笑了,這就對了,俺在娘家的時候,都叫俺小閨女呢。
  是了。我真笨。按照老人的年齡推斷,她們那個年代的農村女人沒有自己的名字,嫁到王家就是王氏,嫁到李家就是李氏,老人上有兩個姐姐,她行三,當然是小閨女了。
  我把話題轉向了駱駝,問這裏有過駱駝場嗎?
  老人說,咋沒有!就在南門口,一邊一個呢。
  我問老人見過駱駝嗎?
  老人又呵呵地笑,說當然見過了,成群的,天麻麻亮的時候,在小溪裏喝足水,太陽一露頭,就排成隊出發了。
  我問駱駝們去了哪里?
  老人說,去大漠!要走上好幾個月呢,有時候要好幾年才能轉回來。老人回憶說,他們走的時候啊,駱駝上裝的是茶葉、綢子和瓷器什麼的,回來的時候,那可全是洋貨呀,還有會打鳴的鐘呢,個頭比我還要高。
  老人比畫著,我知道她說的是落地座鐘,和故宮裏外國人給老佛爺上供的一樣,只不過老人見到的,是馱隊在異域買來的,或者是以貨換貨換來的,至於具體的價格嘛,我想,這並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腳下的土地,確實是個古驛站和古城堡,它不僅接送官員和廷寄,還是個大型的貨物儲存或中轉點,那些商旅們在這裏歇腳、打尖、然後換乘駱駝走向遠方。
  他們究竟走了多遠?到達了哪些國家?是印度、巴基斯坦還是俄國或者更遠的西歐?
  老奶奶說不來。她說那些商人們哪,沒一個有正經話,都說要給俺帶回一個小洋人來,可就是沒兌現,害得俺在河邊等啊等,等了好些年。
  我說哪有什麼好玩的,不就是布娃娃嗎?
  老奶奶一笑,他們說的,可不是布娃娃,而是洋小夥子呀。說到這裏,老奶奶害羞了,核桃樣的臉上,竟然出現了少女的紅暈。俺說俺可不要老毛子,他們說不給俺帶老毛子,就帶個十七八的小洋人來,藍眼睛黃頭髮的,也不知道是人家不肯來,還是他們不肯帶。
  老奶奶嘿嘿著,我這是咋了,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往事了,不說了。
  奶奶不好意思地走了。
  抬頭望著夕陽染紅了的天穹,我和奶奶心中那些沒有探明的故事,南飛的大雁或許知道些吧。

          李津2006-12-4寫於喬村,2006-12-8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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