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誌總目錄 > 2007年 夏季號 總第3期

初出茅廬 -- 喬培洞

初出茅廬

喬培洞


  上了車,我才想起我忘記帶上豔豔了,也忘記了那天我答應過她的話。
  那天是我十八歲生日,爹打了我一耳光。那天秋陽豔麗,我也很高興,我覺得過了這一天我就成了一個真正的大人了,因此在那天晚飯間我就裝腔作勢的對爹說我不種地了,我要獨自出去闖一闖。爹聽了就沖我樂,這使我很受鼓舞,我想真是知子莫過父了,要是中國的所有父親都像爹這樣那就好了。當我正這樣想著的時候,爹就給了我一耳光。我懷疑爹是練過猴拳的,要不怎麼出手那麼快,我只覺跟前一晃,臉上就挨了一下。
  從小爹就對我講“打是親罵是愛”的話,因此,他為了表示對我的關懷,便常常打我耳光,時間長了我倒也不覺什麼。但今天不行,今天是我生日!我沖起來站在爹面前並居高臨下地瞪著他。爹雖然是是爹,但他沒有我高。爹也仰首瞪著我,就這樣我們對視了一會,最後還是他先低下頭去,我這才重重的哼了一聲,轉身摔門出屋。我知道,爹打我的確是為我好,他不放心我獨自在外,平時我一天不回家,他都要和媽到處找,所以我從來沒有獨自在外面過過夜。但我卻越來越覺得他這是瞧不起我了。
  除了豔豔外沒有誰再能瞧得起我了。我看見豔豔站在河邊的林子裏等著我時,我這麼想。打從第一次看見她時我就覺出來了,只有她才能使我顯示出男子漢的氣概來。
  豔豔撫摸著我的臉,小手溫柔而又溫暖,我覺著不那麼疼了,而且還有了一種癢癢的乖舒服的感覺。過了好久她才問我是不是真的想出去闖一闖。我說當然,我都二十歲了。
  “帶上我吧。”豔豔懇求我。
  “你不怕嗎?”我問她。
  “有你呢!”她的語氣裏帶著對我極大的信任和崇拜,這使我熱淚盈眶,渾身上下充滿了力量。
  可一時惶惶張張的把這些全忘了。我很後悔,帶著厚厚一疊錢擠上車時的那股興奮勁也蕩然無存了。都怨我是偷跑出來的,都怨爹要把我送到老烏龜那兒學木匠。
  我知道後悔是沒有用的了,要緊的是朝前走。我在心裏說聲對不起了豔豔,就努力使自己不再去想她了。中午的時候,我的心連同身體一起隨車搖晃著到了海城。
  海城地方不大,卻是名勝之地,遊人如織,大街上的人一個個都要扁起身來走路。我也扁起身來在人群裏擠了幾圈,順手拿了幾件東西看看又順手丟回原處,轉來轉去就轉到了海邊。海很平靜,無風也無浪,遠遠望去,天是湛藍藍的,海是碧藍藍的,使我想起蓬萊閣上那塊“海天一色”的大紅石碑。看著海天交際一處消失在茫茫無限之中,我心裏總覺要“啊”上一番,張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就這樣望著大海我想著下一步的打算。我知道我不能光花腰裏這幾個錢,我是來闖蕩江湖的而不是來遊山玩水的。但我心裏還是希望能在好一點的地方闖一闖。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我決定先到蘇杭,我正想著是先去蘇州還是先去杭州時,有人在我身後拍了我下並問我要去哪里。
  我一邊說去杭州一邊回過頭去,我看見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我眼前,中年男人和藹而又瀟灑地看著我。我不認識到他,心想他一定是認錯人了,也就沒有再說什麼。剛要轉身,他又問我去杭州幹什麼,我做出一付老江湖的樣子說去看一看有什麼生意可做。他笑了,說去杭州不如去江州,江州緊臨港澳大有賺頭。他問我去不去,去就跟他搭個伴。我想他奶奶的去哪能也是去,就去江州吧,好歹還有個伴。說心裏話,我自個初次出來還真有點找不到東西南北呢!
  “我叫江邊。”他報出了一個很藝術的名字,自我介紹說,“搞服裝的。”
  
  這是我第一坐火車,剛上車時覺得挺興奮的,透過車窗向外望去,車外匆匆而過的是一片一片的田野,秋收剛過,新的莊稼還未上來,於是田野就那麼一片片的裸露著,匆匆而過。偶爾閃過一兩個零落的村莊,有渺渺的炊煙若立若飄豎在天空。遠處那些攙峻綿亙的山巒被煙霧籠罩著若隱若現時有時無,顯得很神秘也很壯觀。
  但很快我就發現坐火車真不是件好事情了。直達江州的火車永遠的轟隆聲就如同一隻催眠曲使我上下眼皮一個勁的打架,腰裏的錢卻時刻提醒著我要提高警惕。我前後瞧瞧,還好,我前邊是一對戀人,後邊是兩個工人模樣的人。那倆工人正在談論著物價與工資問題,無外乎發一些嘮騷,都是些人心不足蛇吞象之類的東西,別起我們農民的苦差遠了,聽了無害也無益,倒不如偷偷看看對面那對戀人。那男的好像要親熱一下,一個勁地往那女的身上靠,女的似乎還不好意思,就往裏躲他,最後實在是沒有地方躲了,站起身來罵了聲流氓,就往別的車廂裏去了。人們都扭頭往這邊看,那男的卻毫不在乎地樣子抽起了煙。在眾人的目光中我倒有些不自然起來,好像那個流氓是我似的。這時我才明白原來他們不是一塊的,看著他那悠閒自得的腦瓜子我真想給他來一下子,但伸伸手卻還是摟緊了自己的腰包。爹雖然沒讓我出過遠門,卻常常教導我:“出門在外少惹事”。
  幸好我的身邊還有江邊在。江邊這人很夠意思,一路上吃用全是他花錢。他對我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常出門的人還在乎這幾個錢嗎?”說的我很不好意思把腰裏的錢拿出來,再說我也一直防著他,還沒有讓他知道我身上有許多錢。他對我這麼好,也一定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只有等那時報答他吧。我心裏說。
  
  車到江州時是兩天后的一個夜晚。華燈初上,人來人往,雜七雜八聲不絕入耳。看著大街上一對對你擁我抱走過的青年男女纏纏綿綿毫無顧及,我忽然又想起豔豔來,奇怪的很,這幾天我一直沒有想到她,我想她如果此時在此地,我也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擁著她。我一邊想著一邊跟著江邊走進了一家距火車站不遠的旅館。旅館裏那漂亮的小妞跟江邊似乎很熟,又說又笑的,腰腿還不停的亂搖亂晃。江邊跟她說了幾句什麼,她就用飛眼來瞟我,我不好意思只好低下頭去。然後她就把我們領到二樓一個房間,臨走的時候她扶著門把手甜甜地說:“祝你們晚安。”這時,我看見江邊伸手在她的屁股上摸了一下,她笑嘻嘻的去了。我忙低下了頭,裝作什麼也沒有看見。
  這房間還真不錯,好多東西我見都沒見過。江邊告訴我,牆上那些淡綠的叫壁紙,地上那塊棗紅的是地毯。我說比我家那小黑屋強多了,只是好好的毯子鋪在地上我覺得很可惜。我坐在彈簧床上上下彈著,越彈越高的時候,江邊說:“住一宿60多塊錢呢!能不好?”我一驚,彈到了地上。我吐吐舌頭,心裏說,真他媽能狠的,看來千好萬好還是家裏好啊!
  江邊笑了,說:“你怕什麼?有我在,你就安心吧。”又說:“我下去買點東西咱們吃。”
  “我去買!”我從地上爬起來搶著說。一路上全靠人家老兄照顧,現在又住這麼高級的房間,我再不表示表示,那似乎也太不夠意思了。
  江邊伸手攔住我,說:“算了,你能有多少錢?還是我去吧。”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一把就將腰裏的錢全掏了出來扔到桌子上。江邊看著錢笑了:“呵,還真不少。這樣吧,今晚還是我請你,明天你再請我如何?”
  “那好吧。”我大度地說。他去了。
  江邊買回來不少的酒菜,簡單擺一下我倆就喝了起來,先是喝啤酒,喝著喝著江邊不知怎麼又打開了一瓶白酒。這時我的頭已有些木了但心裏卻還清楚,便搖著手說我不會喝白酒。江邊說不喝怎麼行?不喝白酒那還叫男人嗎?你不是還想闖蕩江湖嗎?你想闖蕩江湖你就得會喝白酒你不喝白酒你就不叫男人這個世上就沒有你的立足之地你懂嗎?我不懂但我還是點點頭。江邊就給我倒了一杯,我呡一口,又苦又辣真不是滋味。江邊就端起酒杯來一飲而盡,然後沖我亮著空空的酒杯一連說了好幾聲先喝為敬先喝為敬。江邊這麼豪爽,咱也不能裝熊,我只好咬咬牙把那杯酒倒進了嘴裏,沒等舌頭嘗出個滋味來就又咽進了肚子裏。行!像個男子漢,再來一杯!江邊又給我倒了一杯,我一仰脖又喝了下去,這時我才覺得脖子裏就像著了火,很快頭也渾渾然沒了知覺,但看著江邊又在倒酒我竟沒有阻攔。
  就這樣我們接著喝白酒。我們一邊喝酒一邊說小妞。江邊說江州的小妞真是滋味十足,他們會使你高興的一輩子也忘不了她們。我說其實哪的女人都一樣,哪個女人也讓你忘不了。江邊說那不一樣,又說你真懂假懂?又問我要不要叫一個來試試。我記得我當時沖著他笑了,說不行不行千萬不行,這地方太雜太亂小心染上個什麼病的。他好像說沒事,幹這個也不是一回兩回的了。我說沒事我也不要,我不能對不起豔豔。他再說什麼我就不記得了,反正我們都喝酒,喝著喝著就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使了使勁,才終於睜開眼,我發現我躺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裏,房間非常漂亮。我腦子裏一團漿糊,本能地抬起胳膊,卻發現手錶不見了,我這才想起喝酒的事。我心裏覺得要出點什麼事了,一摸腰裏,果然空空如也,身份證和錢全沒了。我看看房間,正是江邊和我住進來的房間,房間還在,江邊卻不見了,不見的還有我的錢。我的錢!我這才明白我受騙了。我腿一軟差點跌倒,這下可完了!
  我回過頭時看見床頭的櫃子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字:
  小老弟:
       青山不改,綠水常流,我們後會有期。
                           兄長
  我操你媽的“兄長”,還後會有期呢!若是以後再讓我見到你,我定要食你的肉啖爾的血!我近乎瘋狂地罵著並把手中的字條一點點地撕了個粉碎,然後怒氣衝衝地沖出了房間。
  剛下樓梯,迎面過來一個黑大個。
  身份證。黑大個沖著我說。
  什麼?我沒聽懂他的意思。
  你的身份證。黑大個又說,拿出來我看看。
  被人偷了。我說。
  黑大個看著我不再說話,看了一會,沖著遠處一招手。過來兩個棒小夥,也不說話,架起我就往外走。我掙紮著大聲喊叫我怎麼啦你們要幹什麼?大廳裏的人都往這邊看,兩個小夥子只好停了下來。黑大個說你是盲流我們要把你送到收容站去。我說我怎麼會是盲流?我是好人!黑大個又說,你沒有身份證你就是盲流!我又說我被人偷了,身份證還有錢一起被人偷了。黑大個問誰能證明?我想誰能證明?就他媽的狗江邊能證明,我想起他留下的字條就對黑大個說了。黑大個聽了哈哈大笑,說小偷偷了東西還會留條子嗎?我說這可是真的。黑大個又問我那條子是怎麼寫的,我背了一遍。黑大個說,這能證明什麼?看和你稱兄道弟的樣子,他要是小偷,那你也肯定是了!我狠死江邊了!我還想繼續爭辯,屁股上早挨了一腳,硬皮鞋的,我不敢再掙紮了,由那兩人連拉帶架出了旅館,扔進一輛車上,和公安拉犯人的車差不多,窗上也掛著布簾子,透過布簾子的縫隙,我看見旅館的那個漂亮小妞正甜甜的笑著看熱鬧,我忽然想起還沒結房錢呢!一個人把我拽離車窗,合嚴簾子,我坐在裏邊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覺得車子動了起來。
  車子行駛了好長時間,憑感覺我覺出車子已經離開了市區又開上了一條山道,彎彎曲曲並且坑坑窪窪的。這是往哪兒去?我急了,拍著鐵窗棱子喊停車,前面的布簾子的拉開了一條線,露出一雙兇狠的眼,我趕忙說我要小便。那眼狠狠地盯了我一下便又拉上了簾子,又開了一會,車停了。
  在一個人的監視下我下了車,我看見車子果然是行駛在一條山路上,路兩旁青山巍巍,樹木鬱鬱蔥蔥。那人喊我快點。我就地解了手,看看也找不到可以逃出的機會,就由黑大個趕進了車。我問他:“你們要把我拉哪兒去?”他不耐煩地說:“到時你就知道了。”
  車了又重新啟動了,一顛一跛地往前走。這讓我想起“世事艱難”這個詞,我不禁有些悲傷。
  又過了好大會,車子終於停了下來,黑大個拽著我一隻胳膊把我拉下車,我這才發現天已經大黑了,周圍都是黑暗暗的,只有幾點昏黃的燈光隱隱顯示出幾間房子的輪廓。黑大個對迎面走過來的一個人說:“交給你啦!”那人點點頭,牽起我就走。好像走過了一條長長的走廊,我站到一間房子前,打開門,那人把我往裏一推,我便跌了進去,臉跌在了一處冰冷的東西上,我摸摸,覺出那是水泥地。我靜下心來。又聽到了一連串此起彼伏的呼嚕聲,我想我被關起來啦。也不知為什麼,我一下就想起了爹和媽,他們現在說不定有多焦急呢!想著想著我就哭了起來,黑暗中傳出一聲吼:“媽個X,哭什麼?讓人操啦?”
  我沒理他,聲音越來越大,那人又罵:“操你個奶,你再哭看我不揍扁了你!”這一下我不敢出聲了,只能暗暗落淚,不知什麼時候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一陣急促的響聲把我從夢中驚醒,我睜開眼,只見屋子裏的人都爭先恐後地向外湧出,我不知怎麼回事,也稀裏糊塗地跟在了最後。
  出了鐵門我才發現我吃大虧了。先沖出鐵門的人正擁成一個大堆,叫著罵著搶著甚至腳踢手打著,過了好久,我才弄明白那是在搶飯吃。顯然是人多飯少,因為在人們都散開後我看見一個朝天張著嘴的破飯筐空空如也。我忽然想起從來江州那天我喝了些酒就再也沒吃過飯,肚子裏就猛地響了起來。看著他們一個個狼吞虎嚥,我肚子裏就越發響亮如鼓了。
  “剛來的?”走過來一個人問我。我點點頭,沒說話也沒有看他。那人又問我是什麼地方人,我告訴了他,他驚喜地叫了起來:“呵,半個老鄉,我是青島的。”我這才抬頭看他,說實在的,我沒有先看清他的模樣而是先看見了他手中的那兩個窩窩頭。那兩個玉米麵做的窩頭在清晨的晨曦中顯得金光閃閃,異常誘人。大概是我的神清太專注了,他遞過來一個,說:“以後聽見打鐘就趕快沖出來,否則就只有挨餓的份了。”
  我邊吃飯邊點頭,抽空又問他:“這是什麼地方?”
  “鬼才知道!”他說:“反正被拉到這裏就幹活,一天到晚割草,你看這片大草場,幾時才割得完?”
  我這才注意到我們的身邊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大草灘,草有半人高,已開始發黃了,遠遠望去,坦蕩如砥雄偉壯闊,如詩如畫。“光割草嗎?”我問他。他點點頭又問我:“你怎麼進來的?”沒等我回答,他又說:“那邊有人叫你呢。“
  我順著他示意的方向轉過頭去,果然有幾個人站在那邊,其中一個人沖我喊過來,我就走過去。一個挺矮挺胖好像是核心的傢夥對我說:“從今天開始你就老老實實地在這兒割草,一天五百斤,表現好了一個月就放你出去。表現不好,那就說不定了。“
  我說:“我沒做壞事。我是被冤枉的。”他看著我,沖我嘿嘿冷笑,伸手拍了一下我的頭。說實在的,他這一下子跟我爹那耳光比就好似蒼蠅蹬了一踢子,但我還是火了,那一刻我是怒從心頭起,我用力一拔他的手說:“我操你個媽!我沒幹壞事,你們憑什麼抓我!”
  他顯然是準備不足,對我的態度吃了一驚,把笑僵在臉上,瞪著我,我沒有退卻,也瞪著他。雖然我沒出過遠門,但在家時爹卻常說,出了門不能裝熊,裝熊被人欺。我瞪著小矮胖,心裏說,操你媽的你敢動我一下我就和你拚了!他終於沒有過來動我,對視了一會,轉身去了。旁邊有人遞過一把鐮刀,說:“快去幹活。”也走了。
  割著草的時候,我那半個老鄉告訴我說他的綽號叫夜鷹,我對他說我真的沒犯法。他不停地揮動著鐮刀說:“誰管你犯法了沒有,只要進來了,你一天就得割夠五百斤草,否則你就別想睡覺。”
  我問他進來多少日子啦,他說大約有二十多天了。我說那你快出去了,不是一個月到期嗎?他說:“什麼一個月兩個月的,今天割完草明天你就可以出去啦,草割不完你就永遠也別想出去!”
  茫茫的大草原啊,你已失去了你應有的坦誠,你什麼時候才能消失?我挺傷心,對夜鷹說:“幸好你不能先出去,否則我連個伴也沒了。”夜鷹一拳把我打倒在地。
  這麼割了幾天草,累的我腰酸腿又疼,越發思念起爹媽來。有一天晚上我剛睡著,夜鷹悄悄地湊到我身邊說他已買通了一個人給他捎信了,問我要不要也捎幾句話給家裏,我一下子摟住了夜鷹,這些日子如果沒有他,我真不知會怎樣,雖然夜鷹說只能捎幾句,我還是興奮的一夜沒睡著。
  
  一個個草堆如同少女成熟般的乳房迅速而又漂亮地豐滿起來。幾天下來,突出的草地 上就挺起來十多個這樣的乳房,草場卻仍不見少。還常有人被送進來,卻不見有誰被送走。這幾天,我常常看見有幾個人一有機會就悄悄地湊到一起說著什麼,夜鷹也常去。我問他在幹什麼,他說你別管,臉上卻顯露出抑制不住的興奮。我覺得要出點什麼事了。
  果然不久,就真的出了事。那是一個夜裏,我睡夢之中忽然被一聲巨響驚醒,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夜鷹已經抓住了我的手說:“快走!”我稀裏糊塗地就跟著跑了起來。看到周圍的難友早已兔子般地亂竄起來,我這才發現自己已身處茫茫野草之中了。身後響起了尖銳的鐘聲和喊叫聲,我這才體會到了這高聳的深草是多麼的好啊!夜鷹始始終抓著我的手,他真不愧叫夜色鷹,即使在這漆黑一團的夜晚,他也能行動自如。在他的帶動下,我也飛快地跑著。
  我也說不清我們到底是怎麼出來的啦。只記得天朦朦亮時,我和夜色鷹扒上了一輛拉滿青菜的貨車,這時我知道我們真的出來啦。擠在兩袋辣椒中,我看看夜鷹。夜鷹看看我,我們都嘿嘿地笑了起來。
  汽車拐彎時,我們從車上跳了下來。夜鷹問我:“你打算怎麼辦,兄弟?”
  “回家!”我毫不猶豫地回答。“跟我去撈世界吧。”他說。我搖著頭說:“我不幹那個,我就是被別人幹了那個才遭這罪的,我不能害別人也像我一樣。”又勸他:“你也別幹了。”
  夜鷹望著我苦笑了一下,說:“算了,人各有志,咱倆誰也別勸誰了。你努力吧,兄弟,以後有了光輝前程可別忘了我。”
  我不會忘記你的,夜鷹,我一輩子都會記得是誰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幫助了我的。
  “我們去吃飯吧。”夜鷹說。我說沒錢。他把手一晃:“你也不看看老兄我是幹什麼的。”
  吃了飯,我倆就躲在一處廢棄的工地上睡覺。睡夢中我仿佛回到了家裏,父親母親搶著抱我。突然一輛警車沖了過來,我嚇出一身冷汗,醒來原來是在做夢,大街上呼嘯而過幾輛警車。我心驚肉跳,再也睡不過去了。
  到了晚上,夜鷹拉著我溜出工地,爬上一座小山,朦朧的月光中隱約可見在山的半腰處有一條黑黝黝的鐵臥伏著。“就是這啦。”夜鷹說,“不一會就來了。”我們都坐了下來,看著黑黝黝的群山遠遠近近時隱時現的宛如一條黑龍,誰也不說話。一整天好像把話都說完了。最後還是夜鷹先開了口,問我:“你有十八了吧?”
  這話白天他早已問過了,但我還是說:“正好十八。”
他看著我,好久才說:“十八歲多好啊!可惜我再也回不到十八啦。”過了一會又說:“我就是十八歲那年走錯了路的。”
  我沒問他究竟是怎麼走錯路的,但我還是力圖勸說他:“你現在回頭也不晚啊。”
  “不行啦。”他很無奈的樣子說:“世上有許多事情你都還不明白的,有些事情是回不過頭的,就好像過了十八就再也不能另過了一樣。”我沒說話。他又說:“你剛十八歲,正是好時候,可要注意啊!”我點點頭想再說幾名什麼,可終沒說出來。他突然說:“火車來了。”
  我連忙爬起身,遠遠地有一盞車燈晃動著,轟隆隆的聲音也傳了過來。夜鷹握著我的手說:“再見吧,兄弟,你多保重,咱們後會有期!”
  “再見,你也多保重!”淚水卻在我眼裏晃動起來。這時,火車已到了眼前,我一伸手抓住了車上的鐵杆,夜鷹在我身後一推,我就上去了。我扭轉頭,朦朧的月光中我看見夜鷹在沖我揮著手,我的淚水終於落下來了。也許我永遠都不會原諒我這一次的落淚了,它使我再也沒在看到夜鷹的身影。
  
  在火車上我如同一隻受驚的兔子東躲西藏,一路還算順利,走出海城車站時,我看見一個長頭髮的小夥子把手無意般地伸進了一個老頭的衣袋裏拿出點什麼裝進了自己的腰裏,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開了。我趕上前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嚇了一跳,轉過臉來驚恐地看著我。我不說話,盯著他不眨眼。他愣了一會笑笑說,哥們缺錢花嗎?來,剛進的貨一人一半。說著他去掏自己的衣袋。我說都拿來。他怔了怔,最後還是把腰裏的東西掏出來扔了過來,然後轉身走了。我接過手看看原來是一個錢包,打開看見裏面裝了六十多塊錢。
  我走到那被偷了的老頭跟前,舉著錢包對他說這是你的吧?老頭驚恐地搖搖頭,我說你再好好看看,你的錢包不是不見了嗎?老頭這才去摸自己衣兜,然後就大喊起來說錢丟了,說那裏面有一千多塊救命錢呢!周圍的人聽了就都湧了過來問老頭誰是小偷,老頭一把抓住了我說他是小偷,立刻就沖過來幾個漢子把我扭了起來,並有人拳打腳踢我。我大叫說我怎麼會是小偷?我是抓小偷的,這不是你的錢包嗎?難道你連自己的錢包也不認識了嗎?老頭說這不是我的錢包,我的錢包是綠色的,裏面有一千多塊錢呢!我這才知道我又一次上當了,就說我看見那小偷偷你的錢包,他把錢包給了我,我還以為這是你的呢,誰知道……顯然是語無倫次,道理也不明確,人們不相信,說你既然看見了小偷你怎麼不抓住他還拿個假錢包來哄人?有人喊,別跟他磨牙了,送公安局去他就說清楚了。一聽要去公安局我嚇壞了,也不知從那兒忽地生出許多的氣力,兩臂一揮,我就從人群中掙紮了出來,然後撒腿狂奔,身後追來一群人和喊叫聲。
  
  我回到家裏的時候已經是下半夜了。村子裏萬籟俱寂,一片漆黑。我敲敲家門,裏面傳出媽惶恐的聲音:“誰?”
  “我。”我回答說:“你兒子。”
  門開了,媽和爹都站在了我面前,好像不認識我了,怔怔地看了好大會,媽才沖上前來狠狠地給了我一耳光,然後又緊緊地把我摟進她溫暖的懷裏哭了起來。爹則什麼都不說,關上門上炕睡覺了。說實在話,媽的這一掌比爹的那掌用力的多,我卻一點沒覺得疼。
  又一個夜裏,天空星光閃爍,河邊那小樹林裏的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落葉,豔豔就坐在那落葉上偎依在我的懷裏埋怨我:“你為什麼不帶我一起出去?”
  “幸好你沒有去。”我說。
  她笑了,摟住我的脖子問我:“你還會再出去嗎?”
  “會的。”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帶上我。”她說。
  “一定。”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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