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誌總目錄 > 2007年 夏季號 總第3期

夜航 -- 方寬軍

夜航
方寬軍
                                      1
  “嗚”地一聲汽笛長鳴,蒼茫的夜色裏,最後一班輪渡緩緩駛離仙洲縣,開往千山市,行程大約一個小時。
  林小諾一襲黑色吊帶裙,倚著船欄婷婷玉立,夜風拂得思緒像裙裾般飛揚。幾個月後,她將從仙洲縣調入千山市,開始她夢寐以求的城市生活。
  最後一班輪渡是七點,下班後她有充裕的時間把自己拾掇得光鮮靚麗,然後挎上從上海淮海路買的香奈兒包包,錦衣夜行。當然,她不會忘記帶一本消遣的小說,這段時間,她正迷安妮寶貝,所以今天她帶了本《八月未央》。
貴賓艙內,只有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國字臉,頭髮略卷,帶著一副銀白色的無框眼鏡。他正對著面前的筆記本電腦玩著什麼,見她進來,含蓄地一笑,算是招呼。林小諾也報以微微一笑,她見過他幾次,雖然沒說過話,但心底裏對他報有那麼一份好感。那是一種難以言表的感覺,反正覺得那是個可以信賴的人,至於理由麼,沒有。
  林小諾坐下來開始看那本小說,翻了幾頁,她就決定不再看下去,她覺著安妮的文字太過陰鬱,所傳達的情緒太過悲觀,而今晚,她需要的是一個快樂的週末。沒書看時,她不由得再次打量對面的男人,他顯然正沉浸在遊戲中,那雙略顯憂鬱的眼睛綻放出玩童般的光芒。男人,在生活中永遠是長不大的孩子,她記得某本書中有過類似的話。
  林小諾跟男友徐凱一通長聊後,手機沒電了,這時閨中密友芊芊打進一個電話,剛問了一句“跟誰聊這麼長時間?”手機就自動關了。林小諾好不懊惱,把手機往包包裏一扔,賭氣似地說了一句“什麼破玩意。”手機是男友一年前送她的生日禮物,價格昂貴,卻並不合她的意。她覺著這款手機就像他這個人,實用有餘,浪漫不足。她跟他的認識純屬意外,那天,她陪女友芊芊去相親,沒想到對方有事不能來,他就是來通知她們的那個人,她記得那天他是這樣說的,對不起,我的朋友有事不能來,讓我特地來通知一聲,對不起,非常抱歉,真不好意思~~~~~~,他繞舌地說著“對不起”的同義詞,把她們倆逗樂了。林小諾以前讀過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覺得作家對“偶然”的詮釋非常貼切,人生就是由許多的偶然串連起來的。
  “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手機?”林小諾問對面的男人。男人抬眼打量了一下她,仿佛在確認是不是跟他說話。林小諾嫣然一笑,他才如夢初醒,馬上從包裏取出一隻寬屏的商務手機,林小諾剛才一直在猜他的職業,但有一點無庸置疑,他一定是個成功人士。
  芊芊在《千山晚報》當編輯,平時就是個話癆,所以想一兩句把她打發掉實屬難事,於是林小諾壓低聲音說她用的是別人的手機,希望長話短說。可芊芊就“別人”展開了豐富的聯想,問“別人”是誰?男的女的?她認不認識?什麼年紀?長得帥不帥?林小諾好不容易打發了芊芊。
不好意思,浪費了你不少話費。她還手機給男人。
準確地說應該是消費。這是男人跟她說的第一句話,令林小諾一時啞然。
玩遊戲?她問。
喏!他指了指電腦,別人幫我下載的,還說上了年紀的人應該多玩遊戲,有助於思路敏捷,可我覺得適得其反。
林小諾湊過去一看,不禁莞爾。
要不你來試試。男人親切地對她說。
嗯。林小諾當仁不讓。男人饒有興趣地觀看了一會,見她沉迷其間,於是伸了個懶腰,走出貴賓艙,踱到了船舷。
宋可風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夏夜的空氣,舒心潤肺。一個月前,他還是千山市教育局的一個副科長,終日埋頭於公文簡報中,更令人窒息的是那個家,妻子的單位效益不好,早早辦了內退,賦閑在家,可能是到了更年期,一天到晚喋喋不休,看什麼都不順眼,女兒去了市里一所寄宿制中學念書後,宋可風在家的日子更不好過。
一次市內教育系統領導幹部的競聘機會,讓宋可風得償所願。他在仙洲縣教育局副局長的位置上幹了將近一個月,說不上稱心,但終於獲得了自由身。最近一段時間,他常常感覺到讀大學時那種對生活的熱情再次被點燃,整個人煥然一新。
宋可風回到貴賓艙時,手裏多了兩杯可樂。林小諾剛闖過第十關,見他進來,孩子氣地喊了一聲,“哎,那個——,你,快過來看,最後一關了。”她這才記起還不知道他名字。
“下次記得叫我老宋。”宋可風遞給她一杯可樂,林小諾接過後難為情地吐了一下舌頭。
倆人邊喝可樂邊天南地北地聊了起來,林小諾覺著老早認識了宋可風似的,宋可風的博學和風趣掩蓋了他們之間由於年齡的差距造成的隔閡,談話一直在愉悅的氣氛中進行著,倆人甚至沒有覺察到船已靠岸。
                                     2
  宋可風目送著林小諾抱著男友的腰上了一輛摩托車,風馳電掣般消失離去,想像著年輕人的浪漫週末,心中惆悵莫名。
好多年前,他跟妻子吳雅麗開始談戀愛時,也是如膠似漆,那時,她在他的感染下,也會去看一些文學類書籍。他們經常坐在防波堤邊或者海灘上就某個作家的某本書交流著讀後感,當然,更多的時候是宋可風一個人在那裏指手劃腳談經論道,她只是個忠實的聽眾,偶爾也發表一下自己的真知灼見。可惜,好景不長,如果一個人對於某樣事物不是打心底裏喜歡,持之以恆是件痛苦的事。
在戀愛的最後階段,她便不再跟宋可風談些虛幻的東西,現實生活中的許多東西都比那些話題來得有吸引力,譬如房子、裝修、婚紗照等,即便是婚後共同生活中的睡衣顏色,也比小說、詩歌來得有魅力。宋可風剛開始時有些失落,但後來馬上被結婚這件他人生中的頭等大事所纏繞,無暇感歎。婚後,夫妻間幾乎找不到共同的興趣愛好,比如吳雅麗喜歡糾集一幫同事來家裏打麻將,有時也讓宋可風打上幾圈,喜歡安靜的宋可風早已心裏堵火,礙於情面,只得笑臉相向,久而久之,每逢這種時候,宋可風便藉口單位有事,逃之夭夭。有一次,宋可風在單位裏呆了一下午,回到家, 見她們激戰正酣,家裏冷鍋鐵灶,女兒獨自一人呆在小房間看動畫片。饑腸轆轆的宋可風見此情狀,一言不發,抱了女兒就甩門而去,倆人為此還冷戰了幾天。婚姻生活就像個擠眉弄眼的惡作劇者,宋可風除了怒目而視,也別無它法。
宋可風打車回到家時,妻子跟女兒也剛從外面逛街回來。女兒跑過來親了他一下,說爸爸當了領導後,看上去越來越帥了。宋可風親昵地把女兒抱在懷裏,頭抵著頭,問她最近的學習情況。吳雅麗受了冷落似地自嘲了一句,看來我是這屋裏多餘的人了,歎了口氣後,便去忙了。
夜深了,宋可風還坐在電腦前抽著煙,妻子來叫過他幾次,都被他有重要文件要起草而拒絕。他不知道像他這樣年紀的男人對於夫妻之事究竟抱以什麼樣的態度?他,反正早已倦怠,那種厭倦更多的來自于心理。
馬爾克斯說,一個男人應該有兩個女人,一個用來愛,一個用來釘紐扣。
應該再加一個,用鞭子抽,那是尼采的嗜好。
古人真“性”福,可以三妻四妾左擁右抱。
累死你,臭男人,得隴望蜀。
假如我跟某個女人產生了婚外戀,結局會如何?
魚死網破。
就沒有其他可能?
  你是說既能苟全家庭,又能暗渡陳倉?
  也可以這麼講。
  男人呀,在情場上冒險的時候,都是一副賭徒的心理,可往往血本無歸。
  在現實生活裏,我見過這類呼風喚雨的男人。
  但你不是。
  憑什麼這麼肯定。
  憑我對你的瞭解。
  在你眼裏,我究竟是怎麼樣一個人?
  你是個善良而又多情的人,所以婚外戀對你不合適,到時候,你會面臨一個兩難的抉擇,其實你自己也非常清楚。
  謝謝你的良言,雖然苦口。
  我清楚語言的力量,如果言語能解決一切,還要法庭幹什麼。但無論怎樣微不足道,還是想提醒你,做個有責任感的男人,那才是我欣賞的宋可風。
  真想見你一面,哪怕是在熙攘的人群中,遠遠地望著。
  會失望的,我永遠比不上你的想像。
  ~~~~~~~~~~~
他一直就有一個固定的網友,網名“小妖”,某網站文字編輯。他覺得“小妖”是他婚後生活的一個有益補充。有一次,他出差路過她的城市,捺不住想見她一面,給她掛了個電話,她在電話那頭沉默良久,還是拒絕了,她說她長得醜,怕見光死,他將信將疑,總覺得不像,人對未解之謎總是興致盎然。也許因為這個緣故,他跟她一直保持著聯繫,他稱她為他的藍顏知己。
                                  3
七月末的一個週末,颱風“曼莎”開始影響本市,下午起部份航線停航。林小諾上班時打過問詢電話,獲悉去千山的航班照開不誤。
   誰知航管局臨時取消了最後一班輪渡,讓林小諾措手不及,正懊惱時,碰上同樣誤了航班的宋可風,他倒顯得心平氣和,還安慰她說,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林小諾此時跟宋可風已相當熟稔,雖然見面的次數很少,但在網上交流頗多,有時常聊至深夜。令林小諾疑惑的是,在網上,宋可風一點也不像個四十幾歲的男人,他甚至會用“偶”“MMGG”“TMD”等網上流行語。她問他接下去的時間怎麼打發?宋可風來仙洲沒幾個月,人地生疏,何況他又不是那種交遊廣泛的人,所以戲謔地說除了睡覺,他想不出別的。
   林小諾沉吟了一會,突然問他信不信佛?宋可風閒暇時翻看過一些佛經禪宗之類的書,談不上信,可也頗有興致。於是用一種探詢的目光望著林小諾,他無法把眼前這個時尚靚麗的女孩跟莊嚴肅穆的古寺廟宇聯想到一塊。
   今晚是農曆的6月19,傳說中觀世音菩薩的誕辰,仙洲寺定是燈火輝煌人聲鼎沸。林小諾解釋道。
   在千山時就聽說有這麼個古寺,一直想去探個究竟。
   那麼,走吧。
   現在?
   你還有事?
   宋可風搖搖頭,林小諾不解地乜了他一眼,意思是說上了年紀的人就愛磨磨蹭蹭。
   仙洲寺早已人滿為患,倆人擠在人群中艱難行進,宋可風向前傾著身子,奮力擠出一條通道,林小諾緊隨其後,深怕這通道倏忽又被人填塞。好不容易進了寺,但見院內古木參天,檀香撲鼻,梵音琅琅,木魚聲陣陣。
   林小諾躬身向前,雙手合什,開始禮佛,宋可風不由得也依樣畫瓢,以示誠意。祭拜完菩薩,林小諾已香汗淋漓,宋可風遞給她一包濕紙巾和一瓶礦泉水。
  想不到你信佛。宋可風有些意外地問,林小諾身著黑色T恤藍色仔褲,腳上一雙暗紅色休閒鞋,腕上帶著銀鐲子,一副時尚前衛的打扮。
  但求心安,以前媽媽生過一場病,醫院裏已下發了病危通知,以為沒救了,鄰居婆婆提議我來仙洲寺拜佛,後來媽媽的病奇跡般好轉,就此心中有了佛,但我不會拘泥於形式,心誠則靈。林小諾答。
  對,佛家講究心誠,全身心地專注於某件事,這過程就是一種美,一種境界,一花一世界,手掌裏盛住無限,一刹那便是永劫。
  一刹那便是永劫!林小諾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遍。
 “你知道日出的過程需要多長時間麼?”她問他,初戀男友曾這樣問過她,那是個留長髮蓄鬍子會彈吉它的美術系大三學生,那段戀情維持的時間極短,但留在她心裏的陰影卻很長。
 “二分零七秒。”他幾乎不假思索。
 “為什麼會記得這麼清楚?”她接著問,男友曾對她說,如果在這二分零七秒內跟心愛的人接吻的話,那麼這一天就會過得快樂幸福。
 “那是個關於愛情的箴言。”
  林不諾的心湖蕩起一圈漣漪,原來他也是個浪漫的人,她以前問過好多男性,不是搖頭不知就是亂猜一氣。
  這時下起了一陣雨,人群裏起了一陣騷動,大家都往廊簷下擠。林小諾跟宋可風也躲到一處簷下,身材修長的宋可風大半個身子探在簷外,替林小諾擋著雨,其實廊簷下還有一點迴旋的餘地,只不過倆個人要緊貼在一起。
  雨越下越大,林小諾眼瞅著宋可風整個人被雨水澆透,示意他往她邊上擠。宋可風視如無睹,繼續著雨水的洗禮。林小諾向後猛拉了他一把,讓他緊貼著她,雨水順著他的胳膊流向她的胸前。
  宋可風觸電般地一陣驚悸,女孩柔軟而富於彈性的肌體正通過他們之間緊貼的部份輸入他的大腦。林小諾看起來嬌小玲瓏,實則結實豐滿,這是她給他的第一感覺。
  送林小諾回到家,雨還在下,宋可風抬腕看了眼表,21點10分。他正準備離開時,林小諾叫住了他,說他混身濕透,不如上她家喝杯熱茶或咖啡。他正躊躇時,林小諾似乎明白了他的顧慮,說家裏就她一個人,母親去上海姐姐家帶孩子了。她沒提起父親,宋可風也就沒問。
  這是個個性化十足的空間:各種各樣的布藝小動物散落在居室的角落,牆上掛著一幅明星畫,上面的人物光彩照人,細一端詳,原來就是精心化過妝的林小諾。居室裏光線朦朧,香氣迷人,給人以溫馨、舒適之感。
她遞給他一塊毛巾,讓他擦一下滿臉的雨水,他接過去,毛巾裏有著她獨有的香味,清新恬淡。林小諾在衛生間裏簡單梳理了一下,把長髮用皮筋紮成個馬尾,外面罩了一件短袖的襯衫,出來時問他要咖啡還是茶?他說咖啡。她問藍山、摩卡還是義大利咖啡?他問有沒有“戰地咖啡”?她沒聽說過,搖搖頭。他說二戰時,戰場上的士兵為了能美美地喝上一杯咖啡,於是事先把咖啡、奶精、方糖混合在一起帶在身邊,後來就演變成了現在的即溶袋裝咖啡。她說原來如此,不過名字挺別致。
  喝著咖啡,CD機裏傳來葉蓓的《雙魚》,“你還記得嗎/在我初到海裏的時候/遊過你的身邊/望著你  恩/已經忘了嗎/從那次水草相見之後~~~~~~~”
  倆人就這樣默默品啜著由咖啡、音樂、雨夜和一種不知名的情愫帶來的獨特氛圍。
“以前看過一本小說,題目好像是‘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她突然打破沉默說。
“奧地利小說家斯蒂芬-茨威格的代表作,念大學時從圖書館借來看過。”
“世上有那樣的愛情麼?一個女人用一生去愛一個只有一夕之歡的男人,愛得那麼死心塌地義無反顧,只到死才願告訴那個男人事實的真相,而對於那個男人來說,只不過是他無數豔遇中的某一次。”
“有個英國作家說過這樣一句話,‘偉大的愛情往往不是發生在婚前,就是發生在婚外。’雖然有失偏頗,但也不無道理。”
“你是說在婚姻中,沒有愛情?”
“至少是沒有那種愛情,戀愛小說中描述的那種愛。”
“明白了”。林小諾點了點頭。
“如果人的心靈那麼容易剖析的話,這世界也就太乏味了。”宋可風沖若有所思的林小諾笑著說。
“至少我明白了一點,你也是一個寂寞的人。”林小諾不甘示弱,宋可風一時無言,兩個人再度陷入沉默。
第二天清晨,林小諾睡醒後看了一下表,五點十分,身旁的男人睡得正酣,她輕輕地把他的手臂從她胸口移開,滿心歡喜地吻了一下那張成熟的臉,然後躡手躡腳地下了地,循著窗簾縫隙裏透露進來的一絲晨光,向浴室走去,泡在溫熱的水裏,她回想起昨夜發生的一切。他抱著雙臂久久地望著窗外的風雨,那時他剛好呆在陰影處,一臉落寞,她的心好像一下子被融化了。她就像一隻飛蛾撲向了那團火,接下去就發生了男人跟女人該發生的一切。
洗完擦幹身體,她細細端詳著鏡子裏自己的身體,瘦瘦的臉上,那雙眼睛散發著異樣的光彩,她聽說在性愛中獲得高潮後的女人眉毛會散開,不覺多看了幾眼,雙眉如黛,更添風情,只是雙唇已微微腫起,細長的脖子間、白玉般的胸前和豐滿的乳房上都留下了點點傷痕,那是愛的印記。想不到外表斯文的宋可風竟如此狂野,簡直像頭野獸,但她絲毫不感到恐怖,相反覺得那是一種可愛,那是十七八歲不解風情的男孩才有的莽撞和衝動,她已很久沒有體驗過這樣的激情了,現在,她身體裏的每一個毛孔都仿佛沉浸在愛的氣息中。
宋可風在她吻他的時候就醒了,在他的人生旅途中,出現過幾個女人,至今讓他不能忘懷的只有念大學時的初戀情人,在許多特殊的時刻,他會陶醉在某種令人傷感的情境中,其實那段青春歲月本來就讓人難以割捨,戀人只是充當了回憶的一根主線,串起失落的花樣年華,而林小諾的出現,讓他那片乾涸的心湖再次波光灩瀲。
林小諾裹著浴袍出來時,見宋可風坐在床上看著她,於是嬌嗔地說:“還沒看夠麼,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人家。”
宋可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宋可風,想什麼呢?表情怪怪的。”林小諾歪著頭問。宋可風以前聽慣了她叫他老宋,如今直呼其名,說不出是什麼感覺?既感覺像被冒犯,又好像受寵若驚。年齡是無法逾越的事實,在她面前,他還做不到收放自如。
“想什麼呢?究竟。”宋可風自言自語,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
“想別的女人了吧?”林小諾低聲說。
  “我的心還裝不下那麼多人。”
  “騙人。”林小諾轉身進了衣帽間,他的腦海裏出現了她柔順光滑富有彈性的肌膚以及毫無贅肉的平坦小腹。有一瞬間,他的內心掠過一絲不安,並不僅僅是出於家庭的責任或者是對妻子的歉疚,更多的是覺著自己在褻瀆著某種神聖的東西。
    宋可風從林小諾家出來時,只能用“逃”來形容,走到馬路上時,他也不敢抬頭。
    分別時,林小諾問他今天早上回不回千山?回的話她多買一張票。他本想回去,但又怕倆人在一起太惹眼,於是推說趁這個機會把手頭積壓的工作處理掉,在門口,她踮著腳親吻了一下他的唇,他有些意外似地一驚,有了肉體關係後,他在她的面前表現得有些狼狽。
宋可風在單位里加了一天班,到了晚上,他不知該如何打發時間,一個人正心神不寧時,他突然想到了秦非木,於是打電話約他去喝酒。秦非木在法院工作,是他在仙洲唯一稱得上朋友的人,也是最近才開始熟絡起來。一次工作酒宴上,觥籌交錯間,憶往昔崢嶸歲月稠,才知倆人竟是校友,還是同一屆的。
秦非木跟宋可風驅車來到縣裏一家以燈塔為主題的酒吧,酒吧臨海,透過落地玻璃窗,可以看見外面廣袤的大海和海面上一明一滅的燈塔。酒吧分上下兩層,底層四周以文字、像片和電視畫面的形式記述著燈塔的發展史和各國比較著名的燈塔,二層的四周以實物的形式陳列著燈塔裏曾用過的那些年代久遠的物品。秦非木跟宋可風在二樓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了。
“老兄,看你春風滿面,並不僅僅是事業順利吧?”秦非木笑咪咪地舉杯相邀,秦非木談鋒甚健,腦子又活絡,是那種交遊廣泛,什麼場面都能應付得了的人,所以宋可風並未打算跟他交心,只當作排遣寂寞的一個普通朋友。
“像我們這種年紀,除了工作和家庭,還會有什麼非份之想呢?”宋可風違心而論。
“難說,現在這個年代,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最近幾個離婚案子算是讓我開了眼,有個漁村來的婦女,兒子都快上大學了,卻吵著要跟她那捕魚的丈夫鬧離婚,你說會是什麼原因?”秦非木故意賣了個關子。
“不會是有了第三者吧?”
“那女的有個二十幾歲的小情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沒有結局,那二流子不就看中她手中有幾塊錢麼,可人家不這麼想,年紀一大把,卻還萬分癡情,管吃管穿不夠,還要以身相許,你說這女人怪不怪?”
宋可風沉默著喝了一口酒,想起林小諾細膩光滑的身體。
“外面的誘惑越大,人性的弱點越暴露無遺,那些沒有彈性的婚姻就越容易繃斷。”秦非木說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話。
“有感而發呀,那是?”宋可風啜了一口酒後用一種探詢的目光看著秦非木。秦非木曖昧地一笑,說道:“難道你老兄在妻子之外就沒碰過別的女人?”
宋可風很想就這個問題跟他深入交談下去,但一想到對方是那種逢場作戲的好手,於是話鋒一轉,神聊開了。
手機 “叮咚”響了一聲,是條短信。“一個人一盞燈,守望;一葉舟一片海,漂流;一陣風一朵雲,問候;一彎月一個夢,共圓。”宋可風刪除短信後,在秦非木揶偷的笑聲中謊稱去衛生間。
酒吧外的防波堤上,月白風輕,宋可風在堤上徘徊良久,仗著酒意撥通了林小諾的手機,手機那頭傳來林小諾有些倦怠的聲音。
“是我,宋可風。”
“————”
“沒打擾你吧?”宋可風有些緊張地問。
“沒事,只覺得有些意外。”林小諾的確沒想到他會打電話過來,因為她男友正在衛生間裏洗澡。
“短信——,收到了,很見文采,不過——”宋可風欲言又止,他一下子找不到確切的詞來表達他此刻複雜的心情。短信的內容雖然模糊,但如果讓妻子吳雅麗見到這樣的文字,後果不堪設想。
“不過什麼,是不是以後別再來打擾你?”林小諾冷冷地問。
“————”
“那麼你的目的達到了。”說完林小諾就掛斷了。
宋可風怔怔地望了一會湧動著碎波的大海,悵然地長歎了口氣。人的一生,會面臨無數選擇,選擇婚姻,在某種意義上說就是放棄了浪漫和激情,意味著責任和安穩。
                                  4                         
一個月後的某個星期四,林小諾打電話問宋可風今天有沒有空?宋可風問她什麼事,她沉默了一會說她想去東山島看海,問能不能陪她一起去?他本想拒絕,但聽她的口氣有些哀婉,證實她今晚就要離開仙洲去千山上班時,於是便答應了。
倆人就像一對去度假的觀光客,帶著墨鏡,一身休閒打扮,乍一看,還真以為是外地的遊客。長堤上,兩人並肩走著,林小諾面帶一絲愁容,看上去人見猶憐,宋可風覺得今天的她特別有女人味。
他們相聚在一起的時間大概還有六七個小時,因為只剩四點的一班渡船離開島,所以倆人遊興全無,走馬觀花地逛了幾個景點,草率地吃了午飯,竟不知到何處去消磨這剩下的時間。
宋可風想去賓館開個房間,讓林小諾小憩一會,怕引起她的誤會,讓她覺得他陪她來東山的目的就是想一親香澤,他的內心裏確實有過類似的念頭,但更多的是肉欲之外的一種情愫,所謂愛欲,本來就融為一體,由愛生欲,欲化為愛,反反復複,生死相許。
“小諾。”宋可風還是鼓起勇氣說道。
“嗯。”林小諾微微揚起臉,一臉柔情。
“你累了麼?這麼熱的天,要不——”宋可風欲言又止。
“還好。”林小諾似乎明白他想要說的話,輕輕低下頭去,臉上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宋可風見之頗為心動。
“我去開個鐘點房吧,讓你休息一會。”宋可風終於捅破了最後一層紙。林小諾置若罔聞地望著遠方的海,似乎是默認了。
宋可風和林小諾進了房間,關上門,倆人才松了口氣,往下這裏的時間和空間都屬於他們倆了,終於可以心無旁騖地呆上幾個小時了。
   房間裏的空調剛開啟,所以室內並不感覺涼爽,宋可風先進了浴室,洗完出來後,室內已陰涼怡人,他招呼她進去,她怕羞似地不敢看他,他在床上躺好,把燈都關了,只留一盞燈光黯淡的床頭燈。她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背過身去,然後一件件地脫去衣服,脫去衣服的林小諾凸顯出傲人的身材,宋可風不由得興奮起來,欲望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在心的原野上奔跑。他不斷地告誡著自己,“他是個男人,要帶著女人共赴肉體的盛宴,不能是個自私的饕餮者。”
  林小諾裹著浴巾躡手躡腳地上了床,她羞赧地扯起薄毯的一角,偎到他身邊,身體溫潤圓滑。宋可風一把扯掉她裹著的浴巾,把它丟在一旁,然後輕輕地把她擁入懷裏,女人身體特有的柔軟和芳香一下子點燃了男人的欲火,但他還是努力地克制著衝動,今夜,他要帶她飛翔。他時而輕柔時而粗野地吻著她的每一寸肌膚,女人的乳房就像一朵怒放的寒梅,傲然挺立在昏黃的燈光下,雪白的肌膚閃現著動人的光澤,豐腴的身體不安地顫抖著、痙攣著,湧動著無限春波,終於女人投降了,呻吟著對男人說:“別再折磨我了,我的身體要化了。”男人聽後,再也難抑自己的情欲,放縱地聽任身體釋放出最原始的動物的本能,擺出最原始的姿式,發出最原始的喊叫。
  事後,林小諾滿足地枕著宋可風的手臂,用手在他喘息未定的胸間輕輕地摩挲,她還沒完全從性愛的愉悅中擺脫出來。男人的欲望一旦退潮,短時間內難以捲土重來,宋可風只能不舍地吻著她的頭髮。
  “可風,我給你背一首宋詞吧,這闕詞跟寫詞的人一樣默默無聞,但我心裏一直對它偏愛有加,直到現在還記憶猶新。”林小諾突然說道。
  “你喜歡的,一定不同凡響。”
  “‘玉爐冰簟鴛鴦錦,粉融香汗流山枕,簾外轆轤聲,斂眉含笑驚。柳陰輕漠漠,低鬢蟬釵落。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特別是最後二句,在封建禮教禁錮人性的年代,這樣大膽的情感表白實在難能可貴,也許這就是這首詞能留傳至今的魅力所在。”林小諾吟完詞後,還作了精彩的點評。
  “‘須作一生拼,盡君今日歡’。”宋可風喃喃自語道,良宵苦短,他想到自己跟林小諾渺茫的未來,不由得悲從心來。他無奈地撫摸著她那愈加珠圓玉潤的身體,從她流光溢彩的眸子裏讀到了女人從性愛中獲得的歡娛可能遠勝於他,剛才自己精疲力竭之際,身下的女人似乎意猶未盡,女人的身體是多麼可怕!欲海沉浮,那麼女人是海,男人不過是海中的一葉扁舟。
  “怕了你,剛才的樣子。”宋可風揶揄她。
  “我也沒想到,自己變得那樣,都怪你,讓我——,從來也沒有過——那麼好,簡直就像——”林小諾難為情地抬頭睃了他一眼。
  “像什麼?”宋可風追問。
  “像噴發的火山。”林小諾難以啟齒地說了出來。宋可風用力捏了一把她那渾圓微翹的臀部,壞笑著說:“這裏就是富士山吧。”她更加羞紅了臉,緊緊地貼著男人的身體,宋可風把手臂從女人的頭下抽了出來,然後側身愜意地抱住她的身體,一會兒功夫,倦怠的男人就進入了夢鄉,而女人卻甜蜜地不敢睡去,怕一合眼,誤了航班。
  宋可風睡醒的時候,發覺林小諾依然側身躺在自己的身邊,房間裏很暗,他不敢開燈,摸索著去衛生間上了趟廁所,回來後在床頭櫃上拿起表看了一眼,下午3點10分。他掀開薄毯的一角,小心翼翼地躺到原來的位置,回想起剛才那場銷魂蕩魄的歡愛,憶及細節處,情欲再一次漲潮般暄囂而至。
  “可風,你醒了麼?”側身而臥的林小諾仿佛後面長眼睛似地問道。
  “嗯,弄醒你了?”
  “我早就醒了,見你睡得香,所以才躺著沒動。”林小諾慵倦地回答。
  “小諾,我還想要你一次。”
   林小諾媚眼如絲地瞟了他一眼,臉色潮紅地問:“你,不累麼?”
  “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宋可風吟起剛才她背的那兩句詞。她聽了,動情地把他的手放到自己柔軟豐腴的乳房上,他用力地搓揉著,讓她的身體緊緊地貼住自己,當女人的身體在他的撫摸下像一朵花一般綻放時,他優雅地進入了她的身體,這一次他沒有像以往那樣狂野,而是極盡溫柔纏綿之能事,也許是身體還有些疲倦,也許是想儘量延宕身體糾纏在一起的時間。

(說明:由於網頁設置的原因,本文暫時只能發表部分章節。待近日網頁更改設置之後,再全文上傳。)


(本網站所有内容未經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485 | 發表評論 | 推薦給好友 | 返回頁首

發表評論

主題:
内容:
驗證:   4904  *請將驗證碼輸入框内
用戶:
密碼:
  以遊客身份留言,無須輸入密碼

      用戶註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