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誌總目錄 > 2007年 夏季號 總第3期

小說三篇 -- 羅簫

小說三篇

羅 簫


活見鬼

  吳翼剛滿四十七周歲,可享受離崗在家休息的待遇,按說應該高興才是。辦公室汪主任正式找他談話時,他有點發愣,嘴裏喏喏著,不知說什麼好。正月初八一上班,吳翼就聽說這項新規定了,既是規定,且體現著對上年齡者的特殊照顧,焉有不接受之理。“謝謝,謝謝領導對咱的關心。”吳翼說罷這句話之後,竟搭出一副懶得敷衍的樣子。汪主任似乎想說點什麼,掃他一眼,也冷了臉,起身離去。
  玻璃窗漸漸暗下來,周圍杳無人聲,走廊裏,幾隻碩大的明蠅嚶嗡有聲,肆無忌憚地嬉鬧著。常常這樣,離下班還有半個多小時,機關就空了。吳翼拾掇罷自己的抽屜,在垃圾池旁點起一堆火,燃燒後的紙片起起落落,黑蝴蝶般四處飛舞,煞是好看。
  門崗小曹從廁所出來,瞥吳翼一眼,陰陽怪氣地說:“老吳,解放了你!咋,抿兩盅慶賀一下?”吳翼在心裏罵道,幸災樂禍!什麼玩意兒!嘴上卻說:“抿兩盅就抿兩盅,你買菜咱掂酒,學那回一對一打平過兒喝!”小曹怔一下,“這會兒不行,局頭兒還沒走呢。”吳翼氣不打一處來,“那不是白說嗎?犯賤不犯賤你?”小曹待要分辨,那輛新大洲摩托車已經嗡嚨一聲發著火,突突突突沖進了熙熙囔囔的大街。
  吳翼一路想著心事,在興凱街拐往西上村的丁字路口,差點和一位買梨的老漢撞上。老漢把綁著梨筐的自行車支好,詼諧地說:“就差那麼一指抹兒,撞上多好,這筐梨省得賣了!”吳翼不敢再騎了,稀泥呼哧推著那輛笨重的摩托車前行,好在只有百把米,就到了自家門口。“家,空落落的/屋子裏唯一的蘋果/彌漫出腐爛的香味/貓咪雪雪趴在地毯上睡熟了/耳朵還在動/尼亞加拉大瀑布滾滾而來/一堵牆,因波浪異彩紛呈/窗簾、盆花與密葉纏繞著的葡萄藤蔓/都在岩石的注視中/一頭蒼蠅遮沒好大一朵浪花/一隻螞蟻在逃跑中左顧右盼/窗戶敞開著/沒有多少陽光可以射進來/堆積物到處都是/一隻爬山虎一動不動/像是聽到了什麼/一隻蝴蝶正在飛去/一隻蝴蝶,始終住在/離家最近的地方”吳翼想起自己上月在《北方向》發表的《家》這首詩,更煩惱了,直想跳腳罵娘。自打與老婆分手,撥指算來,抗“日”已四載有餘,非但未解脫,反而陷得更深,看樣子非打持久戰不可了。兒子去年考上了礦院,吳翼不得不一再打緊開支,將有限的七百多元工資算計著花。衣服可以少買,乃至不買,凍不著就中,吃飯更是窮將就,餓不著就中。他曾寫過一首小詩《為奴隸的父親》:“兒子吃肉/老爸喝湯/不為別的/是他愛喝這口”
  吳翼十多年前就有省作協會員證了,他是縣裏拔尖的詩人,每年均有數十首詩歌在報刊發表,稿費卻了了無幾,既不擋饑又不解渴,反倒被人扣了頂不務正業的帽子。他在辦公室寫材料將近十年了,沒戴上官帽子不說,至今仍保持著從基層單位調過來時的企業人員待遇,每月到手的薪水,不達財政、事業人員的一半。他找過原因,不外乎以下三點:一是不捨得送禮,憑自己那點工資,日常開支都緊巴巴的,想送也送不起呀!二是話頭上不來,不會拍馬溜須;三是在詩歌裏陷得太深,滿腦子意象,與真切的現實無形中拉開了距離,甚至近來寫出的材料,老與局頭的意思相悖。新到任的曹局長性情乖淚善變,乾脆撇開講話稿不用,隨意發揮,卻口若懸河。每次會前,講話稿還是要準備的,吳翼回回加班加點費勁拔力冥思苦想,咋也跟不上趟,幸虧分來個叫李麗的女大學生,頂起了這項難纏的活。有回曹局親自找他談話:“老吳啊,你寫詩蠻不錯的嘛,弄材料咋鼓搗不到點子上呢?去老幹股好啦,那兒清閒,有利於你的詩歌創作。”吳翼卟喃幾下嘴,什麼也沒說,躡手躡腳走了。
  老幹股的辦公地點是後院一間平房,左挨廁所,右鄰鍋爐房,共有三個人,股長項梅被縣工會借調半年有餘,正活動著辦理調動關係呢。另一位是某副縣長夫人,壓根不用上班,工資福利照領不誤。儘管只有他一個人坐班,仍顯得多餘,形同虛設。許是在辦公室忙慣了,一旦閑下來,還真有些不自在。吳翼終於發現有件事情等著自己去做,後院有棵須兩人合抱的老法桐樹,每天都掉落一些葉子,點綴得光唧唧的水泥地面像長出了蝴蝶斑。他找管後勤的老劉要了掃帚、鐵鍁和背簍,日復一日,打掃庭院成為惟一的活計。
  吳翼最討厭上午下班前那段時間,眼瞅著三三五五結夥成群進了酒家飯館,硬是沒人招呼他一聲,看見了別別臉佯裝未曾留意,好像他是個陌生人,圈外人。回想在辦公室寫材料那些年,幾乎見天中午有飯局。不是基層來人請坐坐,指望在年度總結材料裏能誇獎幾句,就是其他股室頭頭想請他寫個彙報計畫材料什麼的,能不讓“酒仙”先潤潤嗓子?就連幾個副局長也是隔三岔五打暗號,或派人來請,忘誰也不能落下大文豪不是?他不就愛抿兩盅嗎?放開了喝!話雖這樣講,吳翼還是有節制的,在酒桌上輕易不敢放開,常常懷揣腰掖瓶酒,拿塑膠袋打包些剩菜回去,晚上回家自個喝個混天黑地,不亦樂乎?今非夕比,人情薄如蟬翼,如經雨的草紙,碎了爛了,一塌糊塗。大樓裏的人上廁所都要從老幹股門前經過,吳翼觀察多日,發現人人都是那麼專心致志,目不斜視。起先他曾喊過誰誰,無非想擺會兒龍門陣,話沒聊上幾句,感覺對方哼哼哈哈,一副癢得難受不願搭茬的樣子,只好見風使舵:“去去去!忙你的去!”落水的鳳凰不如雞,再說了,各股室的人大多知道曹局對吳翼有看法,這要和吳翼聊到熱火處,碰巧讓曹局撞見算怎麼回事?誰願沾染一身晦氣?誰願跟被貶之人坐一條冷板凳?下眼皮腫有啥不好?誰不想芝麻開花節節高?
  吳翼百無聊賴,只好和麻雀玩。那棵法桐樹的葉子原本就稠密,不知從哪兒飛來恁多麻雀,落在大大小小長長短短或粗或細的枝杈上,像一些新的葉子,把縫隙裏斑斑點點的陽光,全遮擋住了。麻雀最好糊弄了,一把米就能哄得嘟嚕轉,米在竹篩下麵,支起竹篩的是根竹筷,連著一條納底繩,另一端在吳翼手上,像掌握著遙控器。麻雀們強佔山頭似的,一窩峰進去不少。竹篩像個破籠頭帽子,噗!扣緊在地上,裏面的小東西噤若寒蟬,悶聲不響。人是否也這樣,驚駭至極,以至於忘記了叫喊?吳翼蹲在那兒,施展著耐心,往出捉一隻,用丈把長的納底繩拴一條腿,扔下,不怕它飛走,這頭拴著塊半截磚呐。把篩子捉空了,才開始清點戰績,哇噻!十一只傻逼,圍著半截磚,在席子大一塊領地,興奮得直蹦躂。麻雀小時候不學走路,長大了也不學,以為有一雙翅膀,天空就是自己的了,活該著它們倒楣!再支起竹篩,再撒把米,再蹩回老幹股那間平房,守株待兔。不湊巧的是,期間電話響了。五分鐘後吳翼才出來,那把米已經被一個加強班哄搶完了。它們並未遠離,好像嘗到了甜頭,唧唧喳喳!在和那幫帶腳鐐的“囚犯”磨牙鬥嘴,交流心得體會。吳翼又往竹篩下撒了把米。白駒過隙,捉夠九九八十一隻,天快黑了。哈!吳翼揮揮手,大吼一聲,奇跡出現,一個不大不小的降落傘撐開,牽動著那塊半截磚貼地搖擺,像一個人,想借助外力提升自己。麻雀們飛不遠飛不高,仍在拼命飛。
  孰料僅隔一夜,降落傘竟丟失傘面,八十一雙翅膀全不見了。垃圾池內多出一堆羽毛。會是誰幹的呢?沒容吳翼刨根問底,門崗小曹登門致謝來啦,“老吳你真行,昨晚咱和值班的邢副局長幾個人撕剝撕剝,委託飯店煮了大半鍋,真香啊!可惜那幫玩意兒骨頭太細小,一嚼就碎,吐不出來。今兒你再捉,多捉些,晚上咱一塊兒吃!”吳翼氣得口鼻生煙:“捉,捉你娘個蒜臼!” 
  隔兩天,吳翼搞起了生存實驗,把三十幾隻螞蟻捉進白瓷杯,上面蓋一片玻璃,蹲在那兒看起了西洋景。老劉走過來戲謔道:“你這傢夥,踩得缺胳膊斷腿了都,還關人家禁閉,夠殘忍的喲!”吳翼悶聲不響,又觀察一會兒,抬腳踢翻監牢。就見他細瘦的身影裏,一群黑色精靈在沒命逃竄。
  曹局的拿手好戲是機關例會上的提問,講著講著,瞥見某某在和誰說悄悄話,頓住話頭,錐子般的目光紮過來:“你、說你呢,咱剛才講了些啥?想不起來?去門外想想,啥時想起了再進會場。”像老師在體罰學生。接著又說:“那誰,某某和你說了些啥,讓大家聽聽。忘了?不大可能吧,剛聽罷就忘?當耳旁風啦?去!叫某某給你復述一遍!”這就有了惡作劇的味道。戲越演越趕勁,曹局冷不丁點了冀股長的名字:“把你股的職責背誦一遍。背不下來?身為股長,幹什麼吃的?咱替你背中不?”真的一字不拉朗誦起來。吳翼暗自琢磨,啥叫手腕?這就叫手腕。打鐵先得本身硬,為拋出這把那把撒手鐧,曹局不知下過多少苦功了。
  曹局到任剛滿三個月,機關正股級幹部與基層單位一把手開始大調整。民意測驗與業績考核相結合,刷掉九人,以五十歲為硬杠杆,切掉八人。一時之間,好多人托關係求門子,明爭暗鬥,走馬燈般纏黏上了曹局。十七名正職配齊後,不到一個月,又是一個大動作,根據曹局提名,局委會研究通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對三十多名小年輕下達了任命書,基層單位各增加一名書記,享受正股級待遇。
  曹局去了趟南方,飽覽特區風光之餘,也取回了真經:承包不如租賃,租賃不如出賣。城內所屬四家公司已瀕臨癱瘓,曹局大手一揮,分三步走,先將人員分流到基層企業,再將場地房產請物價部門作價,最後公開拍賣,達到甩包袱的目的。掩耳盜鈴也罷,生奪硬搶也罷,曹局將幾塊肥肉穩妥地抄給了親友、鐵哥兒,自個兒從中撈多少油水,外人蓋莫能知。
  曹局最體恤下情了,許多人這樣說。想換個離家近的單位?換唄!有人真就調到了城邊。自然得送箱酒意思意思,曹局反過來讓其拿條煙回去抽,一條煙的價值是那箱酒的三倍,這禮送的,不賠倒賺了。有誰想弄個副什麼什麼當當,曹局輕描淡寫地說:“你先把群眾關係搞好嘍!”遂之讓人事股下基層考察,又一批小年輕如願以嘗。
  吳翼按捺不住,也去找了曹局,他不好意思直接說出目的,只說想請曹局喝酒。曹局說:“酒咱有的是機會喝,老吳你先講有啥事,看好辦不好辦。”吳翼吭吭憋憋說:“咱老幹股有股長,實際上沒股長,咱……”曹局擺擺手說:“不就想戴頂副股長的帽子麼?咱知道了,你只管把心放肚裏,下批,下批一定解決!”
   元旦過後,氣溫更低了。天空灰暗、曖昧,硬是不下雪,小小的縣城,一時流感盛行,空氣中充滿藥物的味道。終於下了一場雪,沒有任何預兆,街道、樹木、房屋乃至電視塔,一夜間全被染白,視野空闊,但更複雜了,仿佛被填充進諸多更為深刻的內容。
  這天上午,吳翼正熱氣騰騰地在後院鏟雪,忽聽上面有人喊他,抬頭見是曹局在二樓窗口朝他招手。吳翼以為准是為老幹部發放慰問品的事,忙把寫好的計畫書從抽屜裏翻出來。上樓進屋後,吳翼說:“曹局您喊咱是不是要看這個?”曹局把計畫書順手往桌上一撂,伸眼紮他一下,黑鎮著臉說:“這本《趙風》雜誌八成是寄給你的吧?不知被誰拆開,弄丟了信封,門崗直接給咱了。”吳翼瞧一下目錄,忙說:“裏面有咱的詩,肯定是編輯部寄咱的樣刊。”曹局說:“咱馬上要去參加一個會,顧不上多談,不過咱想問一句,你這組詩的題目既然是《並非虛擬》,那無疑是真實的了,既真實有啥不能明說的呢?搞恁隱晦幹啥?嗯?”
  吳翼回到老幹股,翻開那本雜誌,發現那組詩中有四首題目後面分別被碳素鉛筆重重地劃上了問號,咋看咋像鋤勾,想耪掉那些文字似的。《困惑》:“面對斧頭與鋸子/樹想飛/天空不允許//鳥逃得一粒不剩/竹子傾斜/風朝相反的方向吹”《孤獨》:“抽去一把椅子/整個大廳立即空了/劇場外,緩慢的秒鐘/磨練著正午的耐心/身後的牆上寫滿了字/像一些思緒,堆積、糾纏/一根虛無的稻草/什麼也未能抓住/池塘泛出的幾個水泡/已經不在。一個人/被揪疼了五臟六腑/他想喊叫,聲音/已經不在”《錯覺》:“有時,我面對的/明明是一張白紙/有人硬說是飛禽走獸//與視覺無關/與嗅覺無關/與觸覺無關/與感覺無關//一張白紙/百口莫辯/百孔千瘡”《琴音》:“一個人講著美妙動聽的語言/焦點聚集於提問/蚊子點到為止/偷襲了整個會場/風隨樹葉翻白/雲落在地上/絲毫不留痕跡/演講者呷了口水/借停頓以正視聽/重複稱之為/再次強調/音樂終止/樹木目睹了一切/枝梢在謐靜中輕輕振顫”曹局多心了。曹局高高在上,在乎這個?
  下午上班後,吳翼來到曹局門外,聽聽,裏面靜悄悄的,舉手剛要敲門,見老劉在不遠處又使眼色又搖頭擺手,便走開了。二人相跟著來到老幹股,老劉才神秘兮兮地說:“局頭兒中午喝高了,這會兒有人正伺候著呐。”傍黑曹局從廁所出來,被吳翼截住了,不得不拐進老幹股,“不是給你講過啦?等下批,著什麼急喲!”吳翼顫抖著嗓音說:“咱不是為那事。《趙風》上那組詩,咱想解釋一下。”曹局不屑地說:“沒必要,真的沒必要解釋,寫你的就是了,只要不妨礙別人。詩歌這東西,咱不懂,李麗懂,什麼明喻暗喻借喻隱喻擬人歧義啦……你大可不必顧慮太多。”
  曹局說過那話不久,又有一家編輯部寄來樣刊,又被預先拆開了。吳翼翻開一看,瞅見幾個小問號,力道也不如上回粗重,猶猶豫豫的,像幾隻月芽兒輕蔑地朝他直翻白眼。那首口語詩的題目是《機關逸聞》,被劃上問號的有這麼幾句:“來吧/這裏正缺人手/來吧/在這裏/你將成為/禿子頭上的蝨子/……針尖讓茶水泡軟了……”吳翼的心緊成了一把。
  這之後就是春節、元宵節,再之後就是吳翼的離崗。離崗後每月僅值班、誤餐費就少領二百來塊。明知是禍不是福,卻不得不點頭哈腰往陷阱裏跳,往火圈裏鑽。戴頂帽子就是官。官大一級壓死人,更甭說對付你一個平頭小職員了,隨便逮個藉口就夠你喝一壺的了。憨子才敢反喘呐,那不是屎克郎鑽進尿道眼——急趕著挨沖哩嗎?撥指數數,舉凡翹翅者,有幾個能混出頭?鬧將起來,大婆去了,又來個二婆,更奶奶祖宗,考慮問題的思路包括講話語氣仿佛一個模子脫出來的:“這人,刺兒頭一個,用誰也不能用他!”一錘定音,好端端一個人,被永久打發了。
  是個星期天,老劉揣瓶仰韶酒,掂只鹵煮雞來家找吳翼,人在院子裏聲音就進屋了:“傢夥,顛兒的倒蠻快的啊!”“不顛兒能咋?撐人家眼皮,能撐出啥好兒來?”“你看司機大張,非得當個正股長,要麼不丟方向盤,這不,還真當上了,把後勤這塊從行政股份出來,新添了個機關事務股。”“你呢,資格老鼻子了,沒撈個副股長幹幹?”“撈?不送他一摑子兩巴掌,撈球撈!”“照你說,大張肯定送過不少。”“屁!要麼說你書呆子呢。大張抓著他短見處呐。你硬他就軟,有句俗話咋說來?不怕天不怕地,就怕露。不信你戳他一傢夥試試。”吳翼思謀片刻,硬不起來,囁嚅道:“搞那些貓膩幹啥?咱還想多寫些東西呢,須棄亂求靜,去偽存真,去粗取精。”“好人啊,到現在咱才知道,你、拿得起放得下,是個難得的大好人。”老劉說著,豎了豎大拇指。吳翼報之以苦笑。
  隔幾天老劉又來找吳翼,倆人邊碰酒,邊一遞一句侃大山。老劉說:“孩子餓了找他娘。”吳翼醬紅著臉說:“錯!孩子餓了找他爹,他爹有權,權錢相連,有大把大把鈔票,啥好吃的弄不來?”老劉說:“那是,就說咱曹局吧,原先在政府辦秘書科是啥架勢?瘦筋寡力,連盒吉慶都捨不得抽,專抽白迎賓,現在紅石林、玉溪、雲煙、大中華、茅臺、五糧液成箱整件存批發站讓人家給代銷,快成他娘的高檔煙酒製造商了!”吳翼腦瓜裏打個忽閃,順嘴吟出一段白話詩,《胖鳥》:“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瘦貓不是他了/比膘豬肥/比大象重/局長能騰雲駕霧/會七十二般變化/人稱/胖鳥。”
  老劉曾給吳翼捎來三張稿酬通知單,卻遲遲不見樣刊,打電話問編輯部,說寄走一個多月了。他騎新大洲摩托車去局機關問門崗小曹,那傢夥急頭怪腦地說:“有能不給你?不就一遝擦屁股紙嗎?值當寶貝得跟獎狀似的?”無奈,吳翼專門跑了趟郵政局,讓管分發的老鄉,把編輯部雜誌社寄給他的信件統統截留下來,交城關片投遞員直接送到家。之後調整心態,正兒八經當起了作(坐)家。
  颳風似的,系統內搞起了改制,凡企業在編人員,一律解除勞動關係。據說最後按工齡算總賬也就萬把塊,連供兒子上完學都夠戧。又據說局機關除保留十多位財政、事業人員外,還要返聘二十餘位企業人員。吳翼坐不住了,在一個週六上午去了曹局家,長得跟坐地炮似的 曹 太太問清姓啥明誰後,剜他幾眼,陰森著臉說:“老曹在機關值班呐,他正說抽空找你談談呢,你倒打了主動。”吳翼心裏一陣竊喜。
  吳翼到局機關後正欲進樓,被從西平房單身宿舍裏出來的小曹截住了:“局頭兒出去了,大概午飯後才能回來。來老吳,到咱屋坐坐,今兒咱休班,打電話讓紅太陽飯店炒幾個菜,咱倆放開量吹幾杯!”吳翼詫異地自問,這傢夥一向驕橫霸蠻,啥時學會客氣啦?不多會兒,紅太陽飯店果真送來四個菜,燒肥腸、溜肝尖、炒西芹、老醋花生米,酒是現成的,沱牌。吳翼擰開蓋嘗一口,不假,是那個味。小曹嬉笑一下,問:“不是那啥吧?”“你小子鬼精,不提防著點,怕又莫名其妙把咱給灌醉了。”那還是去秋的事,有回中午和小曹在門崗房拼酒,一人喝下一瓶沱牌,吳翼醉得不省人事,小曹卻嘛事沒有,原來那個瓶子裏是雪碧,正巧曹局急著要某份材料,吳翼被一頓好批,打那以後,他就開始走下坡路了。可是,離崗休息人員就吳翼一個,財務股王會計五十竄頭了,照舊在簽到上班。禿子頭上的蝨子,能撥拉掉,就能安回來,或許,曹局又回心轉意了?吳翼和眾多草民一樣,遇事總愛往好裏想。
  這回是一瓶酒往兩個碗裏分,喝完一瓶,又開一瓶。小曹若有所思地問:“老吳你找局頭兒有事?”“沒、沒啥事。”“是不是想被返聘?別人都他媽找瘋了。咱叔大前天還提起過你呢。”前面忘交代了,小曹是曹局的親侄子。“曹局提起過咱?他都說些啥?”“說啥?誇你有才華唄!有件事你可能比誰都清楚,縣紀檢委收到一封匿名信,說咱叔如何如何,裏面還附著一首諷刺詩,蠻有文采的呢!那首詩的題目是啥來著?噢,《胖鳥》!”“匿名信?諷刺詩?曹局他、該不會懷疑是咱寫哩吧?”吳翼如坐針氈。“好好的你激動什麼?來,喝酒!喝深些!”吳翼邊喝酒邊解釋,近似於嘮叨。就像一個孩子在水坑邊用磚塊砸死一條長蟲,另外的孩子臨逃走前說,撥拉撥拉頭,不是咱嘞。吳翼說著話,手不由自主,端起面前的細瓷碗,把酒不當酒,咕咚咕咚大飲特飲起來。之後歪了腦袋,呼嚕山響,趄在沙發上睡熟了。待他醒時太陽已斜到半下午了,小曹說:“局頭兒要車去市里了,恐怕很晚才會回來。”吳翼頭暈目眩,好大會兒才把那輛新大洲摩托車踩著火。
  就在這天上午,咱一遍又一遍給吳翼家打電話,老沒人接。前不久在市文聯召開的“創作懇談會”上,聽吳翼說他已經離崗了,咋不在家呢?咱是《趙風》雜誌編輯,最近編輯部建了個網站,咱做為站長,想聘請吳翼做“詩歌線上”欄目斑竹。下午五點多,咱又打,仍沒人接,只得打到某局。接電話的人說:“吳翼出車禍了,摩托車都雞巴軋糟了。”咱忙問:“人咋樣?咋會出車禍?”“喝高了唄!”對方繼續冰冷著聲音說:“住進太平間了,你說人咋樣?”咱為之驚愕唏噓慨歎不已。
  傍晚,咱回家打開電腦,翻出前些天吳翼貼在論壇上的兩首小詩,複製後把作者的名字加黑框,列印下來,想在下期《趙風》上發表,以示悼念。《泡影》:“沒有什麼比水泡更輕的了/一隻水泡不堪重負/咳嗽一下/自動消失。”《囑咐》:“最早吐出的那片葉子/最早衰敗/它的餘溫在爐膛裏/化為灰燼/照耀著另外的葉子。”之後,咱寫了篇千把字的悼文,想一併在雜誌上發表,末尾附了幾句詩,是從咱的舊作《悼巴金》一詩中抽出的:“一個人死了/他的靈魂還活著/就像那些散碎的文字/以光芒的形式/存活了下來。”人死如燈滅。燈亮得好好的,怎麼突然滅了呢?幹嗎喝恁多酒?怪勸酒的人?還是怪自己沒把持住?借酒澆愁愁更愁,殊不知酒是一種麻醉品,輕易就能將人撂翻。快樂些不好嗎?清醒些不好嗎?適量適度適可而止不好嗎?無憂無慮地活著,不死,不好嗎?命運如此桀驁不馴,讓人猝不及防;命運不可逆轉,無藥可救;命運,像一根形而上的稻草,漂浮在一成不變的水中,在劫難逃。
  落霞繽紛,儼然層層疊疊的灰燼,溫暖著這個世界。
  小說寫到這裏就殺青了,卻遭到吳翼的強烈反對。那天下午吳翼在《趙風》編輯部看罷這篇小說的初稿,沉默片刻,固執地晃幾下那顆瘦削腦袋。“小說是用細節壘砌起來的,如果把那些活龍活現的細節抽掉,就沒什麼感染力了。因為素材是咱提供的,所以咱要鬥膽說句話,羅老,您不能這麼輕易把咱寫死喲!也許,您覺得把咱寫死才更觸目驚心,咱卻覺得這樣結尾有些草率、突兀、虎頭蛇尾,咱還覺得,現實感也差強人意。”咱聽吳翼咱咱咱咱的怪有意思,心說,乾脆把本篇小說裏的我字全用咱替代個球。咱長吳翼三歲,剛進半百之列,可他老愛把咱喊作羅老,許是雪花過早地將咱的鬢角濡染得白了吧唧的緣故吧。當局者迷,難免孤芳自賞、自病不覺,經他一點撥,咱也覺得後面空落落的,咱只好硬著頭皮再往下寫,哪兒黑咱就在哪兒住店。咱聽從吳翼的建議,先把小說題目《落霞》改成《活見鬼》。有人存在的地方就有鬼魅出沒,膽小鬼,機靈鬼,冒失鬼,吸血鬼,饞鬼,倀鬼,煙鬼,酒鬼,魔鬼,油炸鬼,屈死鬼,白日見鬼,不足為奇。
  就在下期《趙風》即將付印之際,有天中午咱赴酒場回來,見編輯部門外蔫頭耷腦圪蹴著個人,咱一邊摸鑰匙一邊張嘴想把一個攢足勁兒的酒嗝兒打出來,不防備那人一仰臉,生生把酒嗝兒嚇回胃囊,鑰匙串也掉在了地上。“鬼!鬼啊!”咱失聲大叫,身體哆嗦成了糠篩。那人幾乎就是從吳翼那個人模子裏脫出來的,只不過面孔半邊紫黑半邊蒼白,像個陰陽臉,活見鬼了真。那人分明被咱的尖叫聲與驚駭的表情嚇呆了,失迷瞪眼亂瞧:“鬼?哪兒有鬼羅老?”聽到這個慣常的稱呼,咱忙問:“吳翼?你不是死球了麼?”“誰告你說咱死球了?哪個龜孫狗操的王八蛋雜種羔子恁大膽,竟敢胡亂咒咱?”咱轉驚為喜,為吳翼的死而復生,噓出一口長氣,活著就好,活著就是幸福,有什麼比這更值得慶倖的呢?吳翼說他摔得不輕,曾昏迷四個小時,左眼角被醫生縫了七針。他是十天前搬到市里來的,和兒子一塊擠在郊區那間租賃的小平房裏,他在一家塑膠製品廠打工,每月五百元薪水,聊以糊口度日。
  吳翼幾乎每月來編輯部找咱一次,有時是在星期天上家找咱,來前也不打電話,待見到咱的人,才複返身去街上買瓶北京牛欄山二鍋頭,掂一兜小菜回來。咱以為他是癮得慌了才找咱的,喝暈乎了,侃起文學來才剛勁。漸漸覺出不是那麼回事,他的話題全貼近著打工,不是這工特累人,就是那工忒乏味,還埋怨車間裏連個柔柳細腰抑或豐乳肥臀的長頭髮女人也沒有。後來發現,他每發一次牢騷,就要換一次工作,從塑膠製品廠出來,一年不到,竟經歷了筷子廠、鞋廠、煙花廠、皮革廠等數家私企。最近,他在曙光膠印廠搞版面製作,按說該合心意了,卻責怪老闆是個摳搜精,技術工和印刷工一樣拿九百大元,這不是埋汰咱嗎?
  吳翼偶爾也寫些小詩貼在論壇上,咱曾以《憬悟》為題在《趙風》雜誌上選發他一個組詩。之所以用《憬悟》命題,因為咱捕捉到了他詩歌中蘊涵的覺醒意味。譬如《那時》:“張口就有飯吃/伸手就有錢花//簽個名你就到了/說聲出門你又公差了//提著手,戴著頭/走起路來,身子也是輕的//那時你是獨立的/像一滴油在水中//漂浮至今”又如《魷魚》:“在生存中/學習生存/可圍在身邊的嘴巴/吃著/喝著/末了/唾你一口/走人/說:咱把老闆炒了”再如《灘塗上的鵝卵石》:“這群流浪者/內心形成陰影//在夜晚起飛/在白天相互撞擊/沒有退路//它們是石頭/遺棄了河流”
  夏天過去,吳翼的左頰恢復了常色,不再陰陽臉了。臨近中秋節的某個晚上,他直接掂酒菜摁響了咱家的門鈴。吳翼進門就炸雷般大聲嚷叫:“喝他娘的!今兒真高興,咱來個一醉方休!”接著故弄玄虛地說:“有人作繭自縛,再也翹不起翅兒啦!沒治!活該著倒楣!倒瞎黴!倒八輩子大黴!”曹局最近被提拔為某縣副縣長,赴任才兩個月就翻船了,不是被原局裏的人告倒的,是他聰明反被聰明誤,好不該給某權貴送那只價值十萬的明代禦藏金龜,權貴因巨貪鋃鐺入獄,坦白交代那只金龜的來路時,將曹局和盤托出,也牽扯進了南監。
  說話一個小時過去了,咱說:“咱得請會兒假,把突如其來的念頭儲存進電腦。”吳翼說:“你忙你的,沒人陪,咱也照喝不誤!”他帶來的那瓶北京牛欄山二鍋頭已經見底,因為被咱擠兌著喝掉起碼三兩,咱不能老喝涼白開喲,儘管咱一年四季喝慣了涼白開。幾乎每次與吳翼對飲,咱都爭搶著把他帶來的酒擠兌一些,不然待他把整瓶喝光,麻煩就大了。之後咱喝塑膠壺裏的高粱王散酒,吳翼喝不慣這個,說水氣太大。他至今不知道,條桌下並非一隻塑膠壺,那只他嘗過,裝有真高粱王散酒的塑膠壺幾乎未動過。有人以雪碧代酒糊弄他在先,咱咋不可以用涼白開代酒支吾差事在後?再說了,咱還想多寫點東西呢,老和他丁是丁卯是卯對著幹,咱原本就有限的靈感不得拼光了?
  “羅老把你、把你的高粱王給、給咱來一杯。”聽他說話舌頭有些大,咱惡作劇地給他滿了一大杯假高粱王。吳翼說:“看咱沒、沒說錯吧?跟涼白開差、差不多!”咱在心裏笑幾聲,顧自敲打起了鍵盤。吳翼舊事重提,問咱誰告訴你說咱死了?咱心不在焉地說:“你原先局裏的人在電話裏講的,沒通名報姓,聽聲音,是個女的。”吳翼皺眉思索一會兒,自言自語道:“女的?咱沒強姦過她們中的誰喲!”謊雖那樣扯,咱在小說的結尾處還是攤了牌,那次咱把電話打到了門崗房,接電話的是位元姓曹的男士。
  幾杯涼白開灌下去,吳翼不清醒那才叫怪。他趁咱用電熱杯煮康師傅的工夫,似是漫不經心地把咱剛寫出的幾段流覽一遍,恨恨地說:“咱猜准是那損貨,狐假虎威,摸著誰咬誰!”旋即語氣轉緩,“不說曹氏叔侄了,往前(錢)看要緊。大概、下月咱又得炒一回老闆。”“嘁!這山望著那山高,果然是個沒定盤星的主兒!可是,你跟萬德商場不是簽有協議書麼,別像在曙光膠印廠,再白乾三十幾天。”“嘁!舍不哩孩子套不住狼!”
  臨近春節的某個晚上,吳翼從北京給咱打來電話,用土攪洋的蹩腳語言說:“壞了壞了,咱被某編輯部正式聘用了!月薪三千!”“是嘛,這回該老實了吧?”“兩說著呢,單看有沒有人挖刨咱了!”這人,踩著鼻子上臉,老杆尖上翹尾巴,簡直不是他了。吳翼興奮地侃個不了,說他新近鼓搗起了紀實文學,有篇萬把字的東西將發表在近期某高稿酬刊物,那可是一字百文呐!有家報紙約請他寫專欄文章,每週一篇雜談類的千字文,稿酬二百。他所在的那個偏重于青春愛情故事的旬刊,期發行量達三十餘萬份,所聘編輯除約定工資外,編發稿子還另發獎金。這對一貫循規蹈矩的咱無疑於對牛彈琴,真正的文學必須追求高品位、高檔次,垃圾與金子豈能同日而語?咱經常這樣提醒、鞭策乃至安慰自己。吳翼到底還是把一些不中聽的話嘣進了話筒,乍聽似乎輕飄飄的,像只蚊子在哼唧,“羅老,您的觀念早過時個球了。試問,一個人餓癟著肚子,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腦子嚴重缺氧,會寫出自以為高精尖的東西嗎?所以咱奉勸您,迷途知返,回頭是岸,儘快突破舊有的思維模式、欣賞習慣和寫作趨向,隨波逐流,弄些生活隨筆小品雜談時尚故事或者可讀性強的速食小說,愉悅大眾的同時也富裕了咱,何樂而不為呢?”
  不得不承認,吳翼侃在了點子上,刺中了咱的要害。咱原先在糧食系統上班,早吳翼兩年,就成為下崗大軍中的一員了,因為酷愛文學,三番五次請客托門子拉關係上趕著到《趙風》這個內刊當了編輯,咱感覺美中不足的是,月工資只有三百元,如果咱不隔三差五下區跑縣拉廣告、贊助,打撈幾張提成,怕是連糊口都成問題。可好多企業主管待理不理,三不搭五不搭的,廣告與贊助哪兒恁好拉啊!無奈,咱只有拼命寫作。咱孩兒成家在即,總不能兩代人合住這四十幾平方的鴿子窩吧?生活是創作的源泉,捉襟見肘的時光,何嘗不是創作的動力呢?吃著碗裏,咱得想著甕裏,不日復一日從腦子這塊海綿裏往外擠蚊子(文字)能中?孰料物價飛速上漲,那些被名家欽定為嚴肅正統高雅文學刊物的稿酬卻停滯不前,甚至疲軟糟糕到了大幅度滑坡,個別地市級雙月刊季刊居然千字十元,甚至分文無有,這不,咱三年來發表詩歌、中短篇及微型小說、文學評論可謂不老少,樣刊摞起二尺高,滿打滿算,只收到四千七百元稿酬。吳翼清楚咱這情況兒,難怪他多嘴饒舌,要把咱提拔成通俗、時尚寫手。俗語稱,移山易,撼信仰難,所以咱說:“你球就甭閑吃蘿蔔淡操心了,黃瓜白菜,各人喜愛。”吳翼哈哈幾聲,像是打了個長長的呵欠:“咱就這麼一說,愛聽不聽!”似乎被蟣子抑或蝨子抑或跳蚤抑或虻蠅狠咬了幾口,咱感覺怪癢癢的。咱知道拍打也白搭,因為壓根兒弄不准這些形而上的物什蟄居何處。誰能鑽進自己內心,制止外在的騷擾?待要違心地祝賀兩句,電話已經掛了。羡慕?有之;嫉妒?有之;憤懣,有之。總之,咱有種不舒服感,用語言形容不出來。何以解憂,惟有高粱王。學習吳翼好榜樣,咱也咕咚咕咚大杯幹酒,破罐子破摔個球!
  一隻陀螺般的煙圈盤旋,飆升,“叭!”被撞沒了,陋室原來如此低矮,狹小,陳舊而灰暗。有只蜘蛛在上面倒栽著走路,眨眼間不見了,蜘蛛藏哪兒啦?吸頂燈旁那張網還在,由無數縱橫盤旋交叉的道路織成。水磨石地板上沒有那只紐扣大的生物,說明它暫時沒被摔死。咱終於瞅見一根蛛絲,直上直下,銀子般起明發亮,像沒有一樣細微,那只瘦癟的灰褐色精靈,仿佛被濃烈的酒氣薰醉了,正在半空裏打提溜。

              2005年9月25日草2007年2月15日 改定於邯鄲雞毛山

(說明:文中所引用的詩歌,均系本人作品。《那時》發表於2005年第3期上半月版《鴨綠江》;《囑咐》發表於2004年第2期《詩歌月刊》,選載于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詩歌精選》;《困惑》、《為奴隸的父親》發表於2004年9期《詩選刊》,《困惑》選載於花城出版社《2004文學中國》;《灘塗上的鵝卵石》先後發表於2005年第3期上半月版《鴨綠江》、2006年9期上半月刊《福建青年。青春潮》;《孤獨》、《琴音》、《錯覺》發表於2005年秋冬季卷《中國詩人》;《家》發表于《北方向》2003年度詩選。)

(說明:由於網頁設置的原因,本文暫時只能發表部分章節。待近日網頁更改設置之後,再全文上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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